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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土地 1-33  
作者:老李耕田    发布于:2017-12-25 07:52:25    文字:【】【】【
 
 

  沙土地  01

  春水长大成人之后,曾有一次途经沙坨梁的经历。沙坨梁是他出生的地方,可他并不喜欢这个地名,他固执的认为沙坨梁这三个字组成的地名,不像人类居住的地方,倒像野兽横行、豺狼出没的荒山野岭。每当他母亲兴致勃勃的说起沙坨梁,他便立刻噤声,或者故意岔到别的话题上。

  春水的母亲对此十分诧异,曾有一次直截了当地问春水,为何对沙坨梁冷若冰霜。春水想了想,说:“不好听,妈,这个地名不好听。”听了这话,他母亲更诧异了:

  “不好听?为啥不好听呀,哪儿不好听呀,我这么叫了几十年,快叫一辈子了,咋就没觉得不好听呢,你给我说说,咋个不好听法?”

  春水认为自己是大学教授,算是高级知识分子,对付这个目不识丁的乡下老太太应该易如反掌。他抬手摸来遥控器,“啪”的关掉了电视机。

  “关电视干啥呀,都教授刚出来,快,快打开。”母亲不高兴了。

  “妈,您呀,少看几眼,听我把沙坨梁为什么不好听说明白。”春水放下遥控器,呷了口茶,“妈,您先听这个地名,吕梁,怎么样,好不好听?”

  “吕梁?”母亲怔了一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又在嘴巴里反复说了几回,这才说,“好听,这个好听,应该是个姓吕的人家住的地方。”

  “那,西凉呢,妈,西凉,好不好听?”春水接着诱敌深入。

  母亲不知是计,一头撞入其中。她急忙答道:“好听好听,当然好听,听《三国》时,就听到过这个地名,一个将军,叫什么超,就是西凉人。”

  “马超!”春水补上一句。别看春水母亲不识字,但记忆力好,凡听过的评书联播,几乎都能复述出来。

  “妈,您再听,沙坨梁,沙————坨————梁,沙坨梁,和那两个比,哪个更好听?”春水盯着母亲的脸,细察神情的细微变化。

  “没啥不好听的呀?”母亲依然坚持原来的观点,依然坚持原来的思路。

  “妈,您想啊,吕梁,有姓吕的人住着,至少有人住着,没错吧;西凉,有马超住着,肯定也有别的人住着,这也没错吧————”说到这儿,春水顿住话头,等着母亲点头,当他看到母亲两次诚心实意地点头之后,才说,“妈,沙坨梁,沙坨梁,听这三个字,听这个音儿,会有人在这里住吗?”

  “有啊,咋就没有呢,张家那一伙子,胡家那一大帮,还有林家,都住在沙坨梁啊。”母亲略有不屑。

  “妈,”春水见母亲的思维路径沿一条直线向前,就急忙往回拽,“妈,您听这三个字儿,沙————坨————梁,只听这三个字儿,这地方会有人居住吗?”

  “我觉得有人,要不,咱沙坨梁那儿六七十户人家住哪呀?”母亲仍旧执迷不悟。

  见说服不了母亲,春水只得再次抬起手,打开了电视机。电视里正在播放广告,清一色的婴儿用品:奶粉,尿不湿,爽身粉。

  “现在的孩子,多有福呀,刚下生就有这么多好东西,你们那会儿,啥也没有,只有沙土,半炕沙土。”母亲不无羡慕的说。

  春水见无法改变母亲对沙坨梁的态度,便改变了话题,母子俩说起了明天的早餐。

  春水那次途经沙坨梁,纯系偶然。公共汽车跑得好好的,竟然“格登”一下子抛了锚。据说是发动机出了故障,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乘务员动员人们徒步回家。

  “破车,破车,快十年的破车,哪年都得修几次,不住够了院,它不干活儿。今年还没住院呢,这不,耍上脾气了。这一趴窝,不知啥时修上呢。天黑之前八成够呛。咱们还是趁着老爷早下店,三十六计走为上吧。”

  乘务员是个嘴快的小伙子,这么噼哩啪啦的一通说,就把一车人打发了。

  春水向人打听这个地方离哪儿最近,有人向东一指:沙坨梁。

  说话的人声音嘶哑,像只害了伤风的乌鸦。春水细一打量,那人的状貌也和乌鸦相似:从头到脚,一抹的漆黑,让人最不解的是,连牙齿都是黑的。他上上下下打量春水一番,又加了一句:五里地。

  春水自十岁离了沙坨梁,从未回去过。听到沙坨梁这三个字,他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无动于衷,也就是没有反应,似乎进入耳朵的是一个和他不相干的地名,一个处在无限广大的辽河流域内的小村庄,在中国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在内蒙古地图上,似乎只是个针尖大小的点儿。这种由自然地貌和气象特征衍生出来的地名,在北方半干旱地区,到处都有。他下意识地按那黑汉指引的方向走了几步。

  春水记得,脚下的路并不清晰,近乎无路。向远处一看,方才见出一条痕迹,在繁密的野草和星星点点的灌木丛中,飘浮着一线印痕,如一缕丝带,弯曲着飘渺着伸向远方。类似于一缕风猛地吹过,草木略作倾斜留下的痕迹。他迟疑了一下,停住。

  “只有这条路去沙坨梁。”还是那只伤风的乌鸦。

  春水认为没别的办法了,只有沿着条若有若无的路往前走,每走上两三步,他就得停住,向远处了望一会儿,仔细分辨出那条飘浮着的路,再迈步。

  “这是路吗?”春水记得自己这样问自己。

  “这就是路,步行,骑驴,都走这条路,有时也过驴车。这就是路,没错。”伤风乌鸦告诉他,春水回了下头,见那浑身透黑的人,仍站在他问话的地方,闪闪发光的眼睛紧盯着他。那一瞬间,春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猎物,在猎人的视线里一步步走向陷阱。

  春水干脆停住,后转,把整个的人面对着那个指路者,恰好和那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沙土地  02

  “走吧,错不了。”伤风乌鸦用喑哑的声音说。他见春水站立不动,就又加上一句,“去沙坨梁就这一条路,一般没人走。”

  这句话加重了春水的疑虑。他想详细地询问,或者干脆地盘问几句,最好问出破绽来,免得上了人家的当。于是,他就细细的捉摸着如何开口,问些什么,都用哪些词。就在他细细思量时,公共汽车不见了,乘车的人也不见了,给他指路的那只伤风的乌鸦,竟在他的注视中向右转,面向南方迈开了脚步,一步,两步,三步,越走越远,越远越小,后来变成了一道黑色的阴影。

  春水这时有点着急。他大声喊了一句:“哎,我说————”

  春水认为那人听见了喊声,也明确知道是他喊的,但那人却如毫无知觉似的向南方迈着脚步,身姿,步幅,一以贯之,没有变化,如同一架会走路的机器,在齐腰深的草丛中上方飘移,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竟一下子消失了。春水明晰地记得,他猝然消失的地方,是一丛莠草。

  世界在春水四周空旷起来,仿佛植根于大地上的村庄、城市、人群,还有沸沸扬扬的生活,倏忽远去,只把他一个人孤伶伶地抛在大地上。他茫然四顾,只有野草在风中俯仰,偶尔可见几棵人头高的小树,有杨树,有榆树,也有疤癞柳,得意洋洋的晃着脑袋。

  春水不假思索就做出一个决定:追上那个害伤风的乌鸦,向他打听个仔细。他即知道不远处的村子叫沙坨梁,还知道有距离这里有多远,肯定是沙坨梁人,即便不是这个村的人,也不会住得太远。左不过是周边十里八里的村子。春水发现,脑子里翻腾着这些想法的时候,他已急匆匆的向那丛莠草奔去了。他认定,伤风乌鸦,就藏在那丛莠草中,即便走开,也不会太远。

  北方有句俗话,叫做“看山跑死马”,那丛莠草看似不远,实际上并不近。加之脚下杂草丛生,每一脚下去,再拔上来,都要费很大的劲儿。打碗花的蔓儿、老牛筋的蔓儿、还有死缠死绕的无根草,和各种野草织成了网,擀成了毡,等于给春水下了无数个绊儿,或者说,步步都有绊儿。

  春水记得自己又喊了一声,至于喊的是什么,他没在意,反正不可能是“伤风乌鸦”这四个字。那是他临时给人家命的名,起的外号,他不可能喊这个雅号。再说,即便叫出来,对方不知道这就是他的名字,也不可能答应。他认为自己叫出来的应该是“老乡”,这样的称呼显得亲近些。但究竟是不是,他真的心里没底。

  原本,他想飞也似的跑过去。春水在大学里是长跑健将,曾数次得奖,正由于跑得好,跑得快,毕业分配时还“加了分”,被一所重点中学挑中了。那所学校的校长说,他们想要个有特长的教师。也就在这段时间前后,他收到了本校的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

  再能跑,再能跳,在这齐腰深、甚至搭肩膀的野草丛中,也只能磕磕绊绊的前行。春水心里着急,再加上看不清脚下,竟“扑通”一下摔倒了。

  这一倒,把他吓了一大跳。整个的人,立刻被野草掩住了。甚至头顶上的蓝天,也被互相缠绕的星星草、扫帚草的穗儿遮蔽起来。身边密生着野草,草茎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无法看见一尺以外有什么,当然,身子下面,也是草,软绵绵的。

  有那么一瞬间,春水想睡过去,泥土的芳香,野花的香气和野草甘甜的气息,给他体内注入了困倦。他竟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如同躺在自家卧室里的床上一般,迷迷糊糊的做起梦来。他还听见自己说:困,真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许一小时,也许几分钟,或许仅有几十秒,春水被自己惊醒了:不行,不能睡在这儿,这么密的草,肯定有蛇,或许狼窝就在附近,弄不好,像豹子那样的食肉动物也可能在这种地方栖息。不行,千万不能睡在这里。

  这种想法和深酣的睡意在他身体里打斗起来。你推我一掌,我踢你一脚,争执不休。一时间,春水似乎成了一个旁观者,站在一边看着它俩不停的纠缠。甚至还有这样的声音隐约盘旋:装死,装死就行,装死就是一个好办法,遇见豺狼虎豹,马上倒地装死,它们不吃死尸。

  尽管野草的穗子和叶子遮住了天空,挡住了太阳,但毕竟还留有空隙,天空,白云,阳光,影影绰绰地闪动,在春水睁眼的一瞬间,进入他的眼帘。但困倦中的春水,却误以为这是微明的清晨,“还早呢,没必要起这么早。”他在心里说。

  此时,更酣畅的睡意和更决绝的提醒并不善罢甘休,它们竟赤手空拳的格斗起来。没办法,春水只好醒来。他试着爬起来,但手掌下的草很滑,已欠起的身体再次仆倒,惊飞了草丛中的一只鸟。

  费了很大的劲儿,春水才从草丛中站起身,鼻腔和胸膛内充溢着甘甜和芳香,他大声地打了个喷嚏,闭了一会儿眼睛,才开始寻找那蓬莠草。

  让他失望的是,他无法确定哪儿才是伤风乌鸦猝然消失的那蓬莠草。前后左右四望,到处都有摇头晃脑的莠草穗儿,粗细,长短,颜色,极其相似,根本无法区别。他想寻到来路,找到出发的地点,在他看来,只要那个地点定准了,他就可以确认哪丛莠草是伤风乌鸦隐去的地方。

  让他泄气的是,自己出发的地点,他也没找到,足迹已被野草掩没,除了头顶的太阳,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参照物。他像服了致幻剂一样,身处一片迷蒙之中,他一个劲地问自己,现在是不是在梦中?



  沙土地   03

  不是梦,肯定不是梦。他再次提醒自己,而且大声言明:也许刚才的确做了梦,是个又短又飘忽的梦,但现在已醒了,不在梦中了。他须马上找到伤风乌鸦,唯有此人,才能破解他的困局。

  深呼吸几次之后,春水开始行动了。他看准了一丛摇头晃脑的莠草,心里说着“他就在那儿”,便急急奔过去。等他气喘吁吁的赶到近前,却发现仅有一丛野草,原模原样的立着,晃动着,不像有人走过的样子,更不像有人藏在里面。

  他闭上眼睛,尽力回忆留在大脑中的那丛莠草的模样,从颜色、形状和动态等几个方面,一一回想,然后组合成一幅清晰的画面。这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就是这模样。再次睁大眼睛瞧望,前后左右转了一周,一无所获。

  这回,春水有点生气了,他不仅没能确定伤风乌鸦的消匿处,更要命的是,他脑子里的图景,与前后左右不下十几处呈现出来的景象外观,竟然一模一样,毫无二致。他狠狠地攥了攥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都怪你,都怪你!

  他甚至向远方望了一眼————他明知没用,————伤风乌鸦不可能走得那么快,走得那么远,但他还是望了一眼,极目处有座蓝色的山峰,和天空一个颜色,像明信片上的画儿一样,颤颤地立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山。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现在,春水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不可以胡跑乱撞了,他料定伤风乌鸦就在附近,只要确定了他的藏身处,不消十分钟就能到达他身边,那傢伙肯定隐在草丛中,或一丛灌木后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中,他的每个声响,都在人家的耳中,甚至他先前的迷茫,后来的惊恐,还有现在的焦灼,特别是那不雅的一摔,都被伤风乌鸦看了个细致。

  想到这儿,春水咳了一声,甚至哼了一句歌儿:甜蜜的事业甜蜜的事业甜蜜的事业哟,趁这空儿,狠狠吞下一口空气,转身,装作看风景时才有的那种悠闲模样,顺手掳下一根草穗儿,举到眼前看看,放在鼻子下闻闻,然后,一扬手,扔掉,同时看着那根草穗儿悠悠的落入草丛中。

  在一小段时间里,春水忘记了寻找去沙坨梁的路、寻找伤风乌鸦这个初衷,竟一心一意的玩耍起来。读书那些年,春水常把旅游挂在嘴上,但大学四年和研究生三年,他从未旅游过。一来学业紧,时间不允许,二来全靠家里出钱供书,经济上也不允许。后来,时间金钱都有空闲了,也曾往北京西安杭州跑了几回,名山大川去过几处,便觉得旅游不过是玩,就把“旅游”二字改成了“玩耍”。

  按理说,对于这种沙地草原的风貌,春水并不陌生,从一出生,他就在这种环境里生活。但自从到城里读书,他就很少回家,后来,他把父母接到所工作的城市,干脆就没再回过故乡。故土概念渐渐远去,成为一个很难记起的符号,退到一片混沌之中,淹没在数不清的杂乱的记忆里。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想不起来一次。于是,此时,他竟觉得此种风景格外新鲜。

  他采了一棵鸽子兰花。这种植物的花朵是蓝色的,悬在枝杈上,状如展翅欲飞的鸽子,鸽子兰花这个名,可能就由此花的形状和颜色而来。春水把这棵花迎着太阳举起来,在他的

  目光里,蓝色的花朵如同一面面小型旗帜,在微风中颤动,散着脉脉的清香。

  一件往事闯入脑海。那时,他还生活在沙坨梁。夏天中午,母亲举着一枝鸽子兰花进门,涮了一个玻璃瓶,注满水,将花儿整棵地插到瓶子里。沾在花根上的土粒,缓缓剥离,脱落,先是飘游在水中,后来沉在瓶底。

  这件沉积在记忆深处的往事,猝然闯入春水的大脑,他不由得震颤了一下。在此之前,他对沙土并没有特别的印象,在沙坨梁这种地方,只要迈出屋门,脚下就是沙土。即便最勤快的人家,也无法把院子里的沙土扫干净。也许刚刚扫完,刚见了硬地儿,夜里一场大风,沙土就又积了三四寸厚。春水常听乡邻们说:咱这地方,别的没有,只有沙土,到处都是。鸽子兰根上带的沙土之所以给春水留下如此鲜明而细切的印象,缘于花根入水之前的一小段序曲。他记得,那天的太阳格外明亮,天地间一片晴明,把空气中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那时,他母亲多年轻啊,简直就是一个青春少女。两只眼睛亮亮的,闪耀着炙人的热情。她刚进大门就大喊:“春水,春水!”这呼唤脆生生、水灵灵,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水分充溢的大萝卜。许多年后,这声音仍在春水的心田里回荡。

  母亲将鸽子兰花递到春水手中,便急着去洗涮玻璃瓶子。那是一个装葡萄糖液体的瓶子,纯透明的,只是里里外外沾满了灰尘。母亲将它泡在脸盆内,咣咣啷啷的洗,春水则站在阳光里端详这棵花。花朵的形状模样、颜色深浅并没有给他留下多深的印象,唯那一小段根,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褐色的、枝枝杈杈的、看上去有点乱的一段根,虽然被太阳晒了一小段时间,仍散发着泥土的气息,那是一种杂合着雨水、草汁的气息,这种气息在那个中午竟如此浓烈,毫不留情的挤掉了花香,沉落在春水的记忆里。

  沙土地   04

  春水记得,那个暗淡的、布满灰尘的玻璃瓶子,在母亲手中,顷刻间锃明瓦亮,如传说中观音手中的净水瓶,或者圣母手中的圣水瓶,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芒,径直射人的眼睛,似乎那间四壁皆黑的堂屋,刹那间被这个瓶子照亮了。春水的目光在那一小段鸽子兰根牵引下,跟着母亲的动作,移近瓶口,进入瓶中,潜入水里。

  肯定是这样的:母亲见草丛中杂生着一棵鸽子兰花,便毫不犹豫的把它拔了下来。根系和土壤分离时,肯定会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吱吱嘎嘎,不是嘎叭嘎叭,类似这样的声音,都是撕裂和抻拽,散发着残忍和血腥的气息。那种痛苦的分离,在黄土地、黑土地和红土地上,时常发生。而在沙土地上,植物根系和土壤的分离,近乎细雨入土,恰似蝶飞虫行,只有几声轻微的断裂,母亲的手似乎并不曾感觉到断裂的阵痛和震颤,她哼着小曲就把鸽子兰花拔出来了。

  花根在入水时摇晃了几下,马上就平稳了。沙坨梁的井水是那样清澈,任谁,也不可能在任何地方见到这么清澈的水。入水的鸽子兰根,比在空气中还清晰,连极细极细的须,都历历可见。那一刻,春水完全被这段根吸引了,在他的注视中,一粒一粒的沙土映入眼帘,这些附在根须上的沙土竟然颜色各异,黄的,黑的,白的,褐的,各种颜色都有,甚至还有一些中间过渡性颜色,他无法命名,也不好分辨,因而没记住,或者根本没用心去记。那个年纪的春水,也无法记住更多。因为吸引他的,是沙粒的游移,上浮,下沉。

  在未入水之前,鸽子兰根几乎是干净的,最起码肉眼看上去,已经没有沾着沙土的痕迹。但入水之后,粒粒沙土清晰可见,历历在目 ,似乎是从根系表皮析出来的。它们先是附在根须上,过一小会就开始轻轻移动,缓缓的,无声的,渐渐游离于根须,在水中游移,上浮,下沉,曲曲折折的东游西荡。

  春水当时就惊呆了,他见过连绵起伏的沙丘,见过自窗缝里渗进来的细沙面儿,更别说春天里漫天飞舞的黄沙了。但眼睛只盯住一粒沙,眼前只有一粒沙,平生还是第一次。他紧张的凝视着,把一粒沙土从与根须分离到沉入瓶底的整个过程,全部嵌入记忆。

  很快,花根就被洗得干干净净。母亲说,水真是好东西,看这花根,一入水,就干净了,一点土也没有了。她这样说着,把目光由鸽子兰花移向春水,那意思是说,给你取了“春水”这个名,就是缘了水这种好东西。

  春水的所学的专业是农作物培学 ,其中,土壤学是他的研究方向。他认为,那从鸽子兰根上剥离下来的一粒沙,一定在当时就深入到他情感世界的底层,和最纤细的神经结成一体。

  插在瓶中的那棵鸽子兰花活了几天?三天?四天?春水没记准,他不关心那枝花,他只关心瓶底那些沙粒。有一天,当他再去观望那棵鸽子兰花和那些沙粒的时候,花,水,瓶,全不见了。他问遍了家中所有的人,人们都摇头,都说这样三个字:不知道。在沙坨梁,除了春水,没人关心瓶底那几粒沙。

  春水采撷鸽子兰花这天,也是夏天,也正是鸽子兰花开得最热烈的时节。他和当年的母亲一样,捏住花茎,轻轻一提,一棵植株就离开了土壤。根须上带了一些土,在被提起的同时,一块块一粒粒的脱落,最后残留的就很少了。让他吃惊的是,竟有一只蚂蚁正急匆匆的在根须上奔波,它不时就会到达一段根须的顶端,见无路可走,再原路返回。

  春水有意在鸽子兰花上注入了更多的关注,也用去了更多的时间。在茂密的草丛中,他如一尊被野花野草簇拥着的木雕,任阳光把他的白衬衫和黑头发照得发亮。他从一朵花开始,让目光从花瓣花蕊一直到达花朵末端的那根伸出去的尾巴,然后渐及花柄和叶片。他甚至嗫嚅双唇,吐出几个音符————他不知道是何意义的音符。慢慢的,他的目光触及根部,他清晰的嗅到了泥土的气息。

  这幅拈着一枝花沉思的画面,若当时有人用眼睛、用画笔或用其它任何方式成像,定格下来,保存下来,定会成为绝世经典。野草淹没了他的腰以下部分,会让人误以为腰以下是一棵植物的茎,而茎以下则是植物的根,正向沙土深处伸展。而他的眼睛和嘴巴,应该是花朵的某一部分。

  春水把鸽子兰花扔掉,因为他没法携带。对这棵植物,他只能记住它,反复重述它。

  那时候,沙坨梁的草场还是老哈河流域数一数二的,只要雨赶得上趟儿,野草就会飘飘悠悠的长起来。沙坨梁的农人经常这样吹牛:咱那草,百花草,啥花都有,啥味道都有,啥病都治,咱养的那牛羊,从不得病,气死兽医。

  在城市里住了一些年之后,春水早已淡漠了关于野草的印象。有时在上下班路上经过一片草坪,他会先提提裤腿,然后小心的蹲下,细心的从草根处抠下一小撮土,顶在指肚上观察,估摸其营价值。然后甩掉,说:“营养过剩。”他估计,这种土质上长出来的植物,不会结出种子来。

  那天,春水故意把自己掩在草丛中,在野草高过肩头的地方,他竟然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欢乐中了。草叶儿、草穗儿拂着他的脸颊,花朵已伸到鼻子下方,那一种当地人叫“满天星”的花儿,牛眼睛大小的花朵,张开了各种颜色的花瓣,红的黄的,似乎要一直抵入他的眼睛。



  沙土地  05

  不知不觉中,春水手中已握了一大把野花。金盏、野菊、蜀记、打碗花,他对这个花束异常满意,香气扑鼻,颜色各异,挤在一起的花朵争奇斗艳。他忘记了一切。

  记得母亲七十大寿那天,他特意买了一束花。菊花、太阳花、康乃馨、百合,这些花儿争相簇拥,满满的一怀。他把花束送至母亲面前:“妈,祝您生日快乐。”

  他记得,母亲接过花束,抱在胸前。立刻,肩、胸、几乎大半个上身,都被花朵遮盖了。老母亲的苍苍白发和满面皱纹,被鲜花衬托着,有种奇异的美。母亲问他:“打哪折来的?”

  “买的。”春水回答,声音很响亮,似乎隐着一种荣耀。

  “买的?这种东西还卖钱?”母亲不信。

  “我的老妈妈,这东西不仅卖钱,还卖得不便宜呢。”春水说,“您看,百合,康乃馨,菊花,都得花农一棵一棵的种出来————”

  “那得多少钱?”母亲打断了春水兴高采烈的叙述,她已把那一大束花从胸前移开,放在眼睛可以看清楚的地方,“这不就是草吗?做不成饭,炒不了菜,喂羊喂牛也许还行————这东西还要钱?”

  春水记得当时报了个数字,一百八,或是二百。他没记准,他对这样的数字,向来不走心,不关注。他关注的是土壤PH值,亩产,千粒重,植株高度,无霜期,积温……于是,他不管是不是花束的价格儿,就那么随口一说。这说出来的钱数,也许是买大米产生的,也许干脆就是买书的钱。他认为,东西已买回来了,再去顾虑多少钱已没什么意义了。

  母亲非常不高兴,不对,用不高兴这个词,已不妥当了。她气愤至极。在春水的印象中,母亲从未生过这么大的气,就在那一瞬间,母亲的脸,马上就变成了一团刚刚爆炸产生的一团硝烟。她把手中的花束向春水推过来,像推一件沾不得手的东西:“赶紧,赶紧退回去,把钱要回来,我活了七十年,还没听说过青草值钱,还值这么多钱。在我们沙坨梁,满山架岭都是草,夏天,都开花,啥时卖过一分钱?啊,也卖过,卖羊草,二分钱一斤,还是干的,这些草,干了,顶多卖一毛钱。”

  在场的人们都笑。春水的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正在读中学,他俩笑得最厉害。哈哈哈哈,咯咯咯咯,他们把祖母看成了脱口秀演员。

  “妈,买到手的东西,是不能退的,人家不给退。”春水劝道。

  “牛卖钱,羊卖钱,鸡蛋卖钱,粮食卖钱,从没听说青草能卖这么多钱。从山上走,一走一过,顺手拔一把,顺捎的事儿,就值了钱?这不明摆着作践钱吗?”

  人们听了这话,笑得更厉害了。连春水妻子也笑了起来。她平时轻易不发笑,她是个医生————法医,她认为生活中不是犯罪就是伤痛,没啥好笑的。但在母亲生日那天,她竟笑了。

  母亲见没人来接这束花,也就料到了它不会再变回那一百八或是二块块钱,不得不收回到怀中。这回,她认真的捧着,好象生怕掉落,生怕损毁哪怕一点点。她十分紧张地看看左右,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有意躲开人们,有意把自己和他人之间的距离拉大。那用意十分明显:千万别碰了这束花。

  整整一顿午饭,母亲与那束花形影不离。吃饭的时候,她把花束放在身边,占去一个座位。她不允许别人靠近这束花,更不允许他人触摸:二百块呢。她把这个数字说了不下十遍。

  那天,春水他们兄弟姊妹四人————春草、春苗和秋生,都在场。他们都觉得母亲可笑至极:即便把这束花当成佛爷、当成神仙供起来,它也得枯萎,也得死亡,最后也得变成一把干柴禾。别说二百块买的,即便是两万块买的,最后也是这种结局。

  寿宴结束,全家人离开饭店。母亲坚持亲自捧着这束花。“妈,我替您拿着吧,您多留心脚下。”春草,也就是春水的大妹妹,想把花束从老太太手中哄出来。

  “不行不行,你那人我知道,舞马长枪的,不管不顾的,不等出门你就会把它们拆个乱七八糟。你还记不记得你摔秋生那次————”

  母亲顺势讲了一件发生在沙坨梁的事。春草抱着秋生从炕上跳下来,她还没落地,秋生先落地了。秋生没哭,她倒先哭了。

  “你看别人抱着孩子一扭身就下地,你就觉得自己也行。你才多大?你哪有那个准儿?你哪有那把劲儿?你自已空身跳到地下,怕是都站不稳,你还抱着孩子往地下跳?你呀你呀,就是个胆子大,就是个心粗,啥都敢干,想一出是一出。你抱着秋生,站在炕沿上,就那么往下一跳,刚跳,你就撒了手,你不知道手里是个孩子呀?你不知道那就是条命呀?”

  母亲干脆不走了,她站在离门口两三米远的地方,兴致勃勃的回忆往事。春水等所有人,都围在她前后左右,等于人们把母亲包在中间。在喋喋不休的讲述中,她不时看看春草,看看秋生。看他俩的时候,她会停下讲述,似乎她的精力不够用,打量人的时候,必须停下嘴巴,两者不能同时进行。当她再次开始讲述,目光就会离了他俩,对着众人。有一小段时间,她停下对“摔孩子”事件的讲述,面对着秋生说:“差点摔死你呀,就差那么一点点儿。”见人们笑,她不解,再次讲起当年的场景:“你,”她指着春草,“扎煞着两只手,哭,放开嗓门哭,好像爹死娘亡似的,你爸死,我都没见你那么哭,你那是哭啥呀?”她问春草。



  沙土地  06

  对于这件儿时旧事,春草早已印象全无。一个年近半百的女人,生活里塞满了乱麻,在她看来,生活就是生病,人生就一场大病。虽然生活生病两个词还差着一个字儿,内容也不一样,但在她看来,基本差不多。子女一天天长大,快到结婚年龄了,房子还没着落。老人一天天老去,跑医院的次数要比跑商店的次数多出十几倍。她的神经系统里,已不存在安放儿时记忆的空间。

  “我哭啥,”春草想了想,看她那样子,还真的认真的想了想,但是没想起来。然后说,“我不知道我哭啥。”

  母亲的叙述由秋生被摔转向春草的哭相。“眼泪是这样的,”她说。说到这里,母亲的想用肢体语言来帮忙,但她的双手被花束束缚着,她只能用尽力量睁大眼睛,想以此表现语言无法传达的内容。但是,她无论如何努力,都不会把眼睛再放大一点点,似乎眼睑四周的肌肉已经失去了弹性。人们看见的,只是一副努力的样子而已。实际上,她要表达的,是春草的眼泪,春草的泪水十分汹涌,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哭声如晴天里的雷声,而脸上的表情————

  让人想不到的是,模拟春草当年哭泣的表情,对于七十岁的母亲来说,竟没有费多大力气,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模仿,而是自然而然的一种再现。或者说,当年哭泣者不是春草,而是她本人。人们发现,刚才还欢快的母亲,顷刻间脸上布满了悲怆,这种表情出现的是那么顺便,那么自然,而且速度极快,比人的眼睛还快,超过了光速。似乎悲伤和苍凉早就在脸皮后边隐着,根本用不着酝酿,也无须准备,只消一霎,就一下子涌上脸庞。

  虽然人们围在母亲四周,但大部分都站在对面,而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人们对一个古稀老人面部表情的变化十分惊奇。一惊奇其变化之快,二惊奇其变化之真,三惊奇其变化之杂,极具层次感。

  事后,人们曾力图再现母亲的表情变化,除了春水以外,所有当时在场的人,都曾尝试过,但别人看了,都摇头:

  “不像,差得太远了。”有人这样评价。

  “缺项,比如伤感,就没学出来。”有人更深入的点评。

  “一看就是浮在脸皮上的,不是由衷而来的。”更有人做这样的深层次分析。

  本来,母亲的模仿就是春草的表情,没想到这种表情,春草却无法再现。她笑着说:“根本不是学我,我看妈自己要借尸还魂。”

  这种说法,人们也只好点一下头,略表认同。人们记得,最先出现在母亲脸上的,是一种隐隐的哀怨。这是一种似有似无的伤感,自眼角眉梢,鼻翼两侧,嘴角下颔等处,慢慢浮现,如同泡在显影剂里的底片,在暗室里缓缓清晰。母亲这一表情,和寿宴上的欢快和满足一下子就产生了本质的区别。后来人们才品评出,这是母亲一场情绪大戏的序曲和过门,类似于夏季雷阵雨之前的、夹杂于灼热空气中的一丝凉风。

  哀怨在母亲脸上停顿了一会儿,她的眼角湿润了。人们虽不能认定这是伤感的泪水,但已分明辨出了莹莹的泪光。大伙不动声色的观察————不知为什么,那一刻,虽然时间很短,也许只有几十秒,人们却忘记了去安慰一下这位古稀老人————也许,人们认定了她一直在模仿大女儿春草,也就饶有兴趣的看下去了。第二种表情,较之前面的隐隐哀怨,已产生了拔动人心弦的力量。这是一种真切的悲伤。尽管母亲脸上皱纹密布,肌肤老化,肌肉的弹性已渐近于无,但悲伤还是大面积地显现出来,全方位的覆盖了表达哀怨的那几个部位。春水和所有的人一样,都鲜明的感受到,心,被一只手揪了一下。

  母亲的脸,如一朵没有得到充足水份的花,花瓣失去了挺阔和饱满,边缘卷曲,颜色凝重。就在那一刻,春水记起了曾有一次连根拔起了教室窗前的扫帚梅,因怕老师教训,趁着没人看见,含含糊糊的栽了回去。第二天早晨,他偷偷的觑了一眼,见花瓣卷曲萎蔫,没精打采。他心里当时就一阵惊慌:完了,非挨训不可了。

  母亲的“表演”至此,已有人开始催促了:“妈,快走吧,人家服务员还等着收拾残局呢。”

  母亲不动声色,她似乎没听见,或者根本没在意,她仍然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春水等人都认为,六岁的春草,不可能有那么丰富的表情,如果确实发生了摔孩子这件事的话,充其量只是吓哭而已。母亲此一举,纯系借引子发面,但母亲决心把这场大戏唱完。只见她睁大眼睛,看看众人,自然而然的将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

  当时在场的人,差不多都上过大学,人们都认为,古稀老人的泪,肯定是古人所说的“浊泪”。但人们见到的,则恰恰相反,在午后的阳光里,母亲的一滴泪,竟如水晶一般,晶莹透明,久久地挂在眼角,不时轻轻一颤。

  有人惊慌了:“妈,您学学就得了,可别来真的。”母亲听了这话,并不为所动,她把悲怆之情与这颗泪珠融在一起,汇成一种深重的悲哀,真如一个正在承受丧子之痛的母亲。

  “妈,您看您,过生日是件乐事,您为啥这么伤感呀?”有人上前欲为母亲擦去那颗泪珠。

  但母亲把这只手挡开了。她没出声。除了那支做出拒绝手势的胳膊,身体的其它部位岿然不动。整个面庞浸透了苦难和悲痛。这时,那颗泪珠,从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滚落了。



  沙土地   07?

  有人拉母亲的手:“妈,您怎么啦?是不是想起啥事啦?您呀,啥也不用想,您看呀,您的儿子、儿媳妇、姑娘、女婿都在这儿,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也都在这儿,都等孝敬您呢。您吃有吃,穿有穿,您还有啥不舒心的呀。妈,您说,您到底是咋啦?您都吓着我们了。”

  春水记得,母亲在那种深沉的悲怆中驻留了一小会儿,然后缓缓的说了四个字:想沙坨梁。

  春水当时就计算了一下母亲离开沙坨梁的时间,屈指一算,二十多年了。想念故乡,也情有可原。可就在这时,母亲又说了四个字:想沙土子。

  人们惊呆了一瞬,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春草说:“妈,您可真是老了,有点糊涂了。哎呀,我说,人要是老了,就变成别一种动物了。妈,您想想沙坨梁还可以,毕竟在那儿生活了几十年,那儿还有一大帮乡亲,您和他们有感情。可您想那沙土子干什么呀?还没让它祸害够呀?小苗刚出土,被沙子摔死了,新盖的房子,春天一场大风,沙子就平了后檐,毛驴顺坡就上房了。栽下的树,栽一棵让沙子埋死一棵。妈,您可真是没啥想的了。”

  春水记得,话说到这儿的时候,有人已开始移动脚步,准备下楼。可母亲却固执地站在原地,似乎不愿意走出那间餐室。实际上可能是不想从悲伤的心绪中走出来。

  顿了一会儿,人们清晰的听到了母亲的一大篇话:

  “是呀,我也知道沙土子不好,知道咱那沙窝子不养人,吃够了沙子的苦头。可平白无故的,忽拉一下,跑到眼前的,还是沙土。没办法,忘不了呀。你们记不记得,我用沙土子给你们炒棒子花,黄马牙棒子,在热沙土里全都开花,没有哑巴。沙土不是好东西吗?二月二炒龙豆,也使热沙土呀,干锅炒的黄豆,生豆子多大个儿,熟了也那么大个儿,热沙土里炒的,胀了,一个顶俩……”

  说到这里,又有人欲拉着母亲迈步。这回,母亲迈了一步,只一步,就又停住了。她接上刚才顿住的话头:“你们几个,”她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春水、春草、春苗和秋生面前各点一下,点完了,停一停,又点一遍,似乎在确认是不是有误或缺失。点完第二遍,确认无误,也不缺,便再次接着说下去,“你们几个,哪个不是睡沙土长大的。刚下生,就睡沙土,热炕头上铺沙土,多舒服呀。小孩一下生都哭,往沙土上一放,就不哭了。为啥不哭了呀,沙土上舒服呀,又绵软又细发,和肉皮差不多。”<br>母亲说完,便向外迈开了脚步。其他所有的人,竟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发愣。直到母亲出了门口,才有人快步赶上来,伸出手去搀扶。

  “不用,我能走,我还走得动。”母亲说,“你们看,脚底下是啥?石头板子,又滑又硬。每走一步都得加小心,不小心就得挨摔,这地,摔下去,不伤骨也得伤筋。咱那沙土,就比这仁厚,从来不摔人。都摔过谁,你们说说,你,你们,沙土摔过你们吗?”母亲先问春水,然后问众人,但没人回答。

  几天后,也许是十几天后,春水去看望母亲。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那束花,摆在电视机旁,已完全干枯。

  母亲给春水泡了茶,还把自己炒的花生推到他面前。春水看着那束干枯的花说:“妈,花都干了,扔了吧。”

  “二百块钱的东西,说扔就扔?”母亲盯着花束说,“哪有你这样花钱的?买吃的,你妈不挡,买穿的,你妈也不挡,买使用的家伙式,你妈还不挡。可你偏偏买了这东西,一把草,吃不得,穿不得,用不得,眼瞅着死了,干了,啥时想起来,啥时心疼。”

  “妈,听你这么说,我也在捉摸,”春水见母亲仍旧气呼呼的,便有意顺着母亲的话茬说下去,“这东西,没别的用处,就是看的,和放鞭炮没啥区别,那东西也就是个听响。”他想说服母亲。可母亲不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仍坚持说花是最没用处的。

  七十岁的母亲,独住一套六十五平方米的单元房。春水兄弟姐妹四人轮流探望,隔几天就有人来。他们问母亲是不是孤单,母亲咬着牙说不孤单。“和你们在一块儿,住谁家一样,你们一上班,孩子一上学,家里还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和住在这儿没啥两样。”

  可这只是嘴上说,实际上,母亲一个人单住,肯定特别孤独。这一点,春水等四人都能感觉出来,母亲一直沉浸在对沙坨梁的回忆里。他们四个,无论谁来,母亲都会说起沙坨梁。

  “大井坑子,你还记得吧?”母亲问春水,“离咱家不远,往北走过条街就是。”

  “记得,”春水答,“老大老大一个坑,像口大锅。”

  “傻小子,亏你说得出口,”母亲笑了,“哪有那么大的锅,要真用那样大的锅做饭,怕是全中国人都来吃,也够了。”说起这样的话,母亲明显的兴奋起来,“原来,那地方是井,井塌了,就留下个大坑。不知现在那坑还没有?”

  春水想顺势说“早就没了,这么多年,年年刮风,扬沙子,早就填满了”。但他没把握,他不知道大坑还有没有,在这句话即将脱口而出时,他特意瞧了一眼母亲。母亲还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本来如两口枯井般的眼睛,现在竟然发出了灼人的亮光。他就顿住了这句毫无根据的话。

  “塌井那年,你两岁,”母亲点了点春水的脑门,“你夜里哭,好象知道那井要塌似的。”



  沙土地   08

  母亲的手指几乎戳到春水的额头上,实际上,指尖已挨上了。春水明显的感觉到了指尖划过皮肤。那是一种失去水份的枯草茎划过的感觉。

  “妈,您又在瞎猜了,我才两岁,来到世上还不到一年,哪会预知塌井那么大的事?”春水吃着花生,心不在焉的接母亲的话茬。

  “知道,肯定知道,”母亲很当真。“沙坨梁那地方不收人,你知道吗?不收人呀,一到春天,西树林子里全是死孩子。哪年春天都死一茬,你身上,就死了两个,一男一女,他们要是活着,你还有一哥一姐呢。你出生那年,林老七的孙子死了,胡老大的小三,死了,反正咱家前后左右死了十来个,你活下来了,这里头没点事吗?”

  “也许有点事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春水还是漫不经心地搭茬儿。“看,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塌井那天,天刚黑,你就哭,没由头的哭。没饿着,没冻着,哭啥呀。全家人都纳闷儿,抱着,你哭,放下,你还哭,就是个哭。”

  不知道母亲这样的话是真是假,春水只有听着。他有时看看那束干枯的花,有时看看母亲不停翕动的嘴唇。七十岁的母亲,发音已出现了轻度的缺失。有时,一句话说到中间就会突然断开,有时还会漏掉几个字,使得语义十分模糊。听她说话,得重新翻译一遍。

  春水曾把这种感觉向秋生说起过,秋生一听,就笑了。他说:“是那样的吗?得翻译吗?我怎么没感觉到?”秋生在政府机关工作,脑子里全是升官经,他似乎根本没在意母亲经常说什么。

  听着母亲的话,春水暗想: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唯一的本事就是哭。饿了哭,冷了哭,怕了哭,痛了哭。他就是个哭。哭中还会有玄机?他想着,笑了。

  “你笑啥?”母亲觉察了春水可能的不屑。她很不满。母亲表现不满的表情是标志性的。这种反应最先起自眉梢。眼角上方的那块芝麻粒大小的一块肌肉略作震颤,波动便沿着眉毛传导至眉心,然后到达两眉之间的鼻梁根。伴着眼神的转变,两腮、嘴角的肌肉骤然紧张,聚成一种凌厉之势。

  “你不相信。水儿啊,不信可不行啊。见你那么哭,你老太太就说了,这孩子咋这么哭啊,莫不是要出啥大事吧。那年,你老太太八十一,八十一岁的老人,得经过多少事呀,怕是数都数不过来吧。她说的话儿,肯定有道理,有根据。”

  母亲说着这样的话儿,不时看春水一眼,时刻关注他表情的变化。“你攥着拳头、蹬着腿儿哭,那声音,震天震地的————”

  很明显,母亲无限地放大的当时的事实。春水把暗笑憋在心里,装出一副倾听的样子。心中暗想:一个婴儿,即便用了吃奶的力气,也只能把哭声传到窗外,哪会惊天动地———

  “咱家邻居,姓韩,你还记得吧?”母亲问春水,春水点头。实际上,前后左右都有邻居,只不过前后的邻居,隔一条街,左右的邻居,隔一道墙。春水不知母亲指的是哪一户。“姓韩的,韩家,你那么用力的哭,把人家都惊动了,打发孩子过来问问是咋回事。你说说,你多能哭,让人家觉得不正常了,不出点事才怪呢。”

  春水惊异于母亲的执着。她认定的,永远坚持,非要别人认同不可。在母亲的所有言谈中,沙坨梁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尽管春水的一哥一姐死在那里,春水的祖父母埋在那里,他们都是因为得了急病得不到及时治疗而殒命。那次塌井也死了三四个人,但母亲依旧认为,沙坨梁是天堂,包括她在沙坨梁生下的孩子,都有先知先觉的能力

  “韩玉峰过来问,这是咋啦?咋这么哭?”母亲又戳了一下春水的脑门,这次,恰遇春水一扭头,母亲的指尖触碰了春水的太阳穴。

  “我告诉人家,没饿着没冻着,也没啥毛病,就是个哭呀。”母亲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奈。她大概认为,那哭,纯粹由塌井这件事引来的。

  “我妈说了,别哭坏了孩子。”母亲重述邻居这句话。“人家那么说,我心里也急呀。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不是?你那么哭,我不心疼?”母亲侧过脸,看着春水,似乎他还是那个不满周岁的婴儿。“给你奶,你不吃,抱着溜,你没反应,哗啦哗啦铃铛,你不听,你就是一门子嗷嗷哭,那可真是急死人。你爸骂我没用,他是咋骂的?你说说,他是咋骂的?”

  母亲盯着春水,要求他回答。

  春水打算灵机一动,编句话应付一下母亲,话到嘴边时,他顿了一下,扭头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双目炯炯的瞪着他,脸上的神情异常紧张,似乎怕他说错。春水因此把那句根本没根据的话咽了下去,笑着说:“妈,我那时才多大,连话还不会说呢,恐怕人也认不全,谁是我爸,我都不一定知道。您说,妈,我哪知道我爸是怎么骂的呀?”

  春水说完这一篇话,长长的舒了口气。幸亏他没把瞎编的话说出口,说出来就掉陷阱里了。母亲肯定记得父亲当时说的是什么,她这样做,是想欲擒帮纵,请君入瓮。春水认为此一举成功地破解了母亲布下的八卦阵。他呷了口茶,悠悠然拈起一颗花生,小心地剥壳,捻掉红皮,用两个手指捏着,欲填入口中。

  “水啊,你爸那篇话,你没记着?你忘了?你不是记性不好的人呀,我记得你念书时,一本一本地背书,你爸的话,就那么两三句,你竟没记住?唉!”

  ?

  沙土地  09

  母亲说完这几句话,脸上蒙了一层失落,旋即转化成了伤感。表情的变化,心情的变化,并未影响她凝视春水。她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像同两眼深井,闪着亮光,如钢针般直刺春水的面门。

  “我的老母亲,您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啊。您刚才说过,那时我才两岁,两岁的孩子,能记住啥呀?妈,您真把我当神童了吧。我可跟您说,妈,我不是神童。高考的时候,我是补了两年才考上的,还差点没上成重点。妈,我没那神通————”

  春水想用这一篇话应付一下母亲,赶紧把这一页掀过去算了。可母亲依旧盯着他,一字一顿,异常清晰的说:

  “水啊,我看你是没用心听你妈的话呀。我也知道你那么大一点儿,不可能记得你爸的话,可你爸那几句话,我说过呀————”

  母亲的这句话提醒了春水。的确,母亲不止一次叙说过那次无休止的啼哭。从他记事起到眼下,恐怕有几十次,甚至过百次,几百次。这几十年里,母亲时常就会说起。油灯下,田间小路上,饭桌上,每年都有数十次。甚至就在十几天前,或二十天前,春草还告诉他:妈又说塌井那天你大哭的事了。而且每次传述,父亲的责骂都是中心和主题,都用加重号来标志。在春水的记忆中,父亲的那几句话一直未曾遭到讹传,不曾被删减或增加更改,甚至语气和语速,都一直保持原状,未曾有过任何变化。

  可那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春水竟毫无印象。

  母亲虽近在咫尺,春水却不敢扭头去看。他知道,母亲的失落的伤感肯定非同一般,甚至已转化成了怨恨。他放下手指间的那粒花生米,低声说:“妈,我真没记住————”

  母亲没接他的话茬,似乎没听见他说的是什么。母亲开始用极平稳的语调叙述一系列事件:哪天,几月几号,在什么地方,和谁说了塌井那件事,当时还有谁在场。以至于那天谁买了什么东西,午饭或晚饭吃了什么,还说了些别的什么话,母亲都说得清清楚楚。而这些事件中,十有八九,春水都在场。

  “妈,我————”春水想说句道歉的话,但没等他往下说,母亲就拦开了。母亲开始叙述当时的场景:

  “你说,水啊,大井离咱家那么近,能听见缆龙咣啷咣啷的响,能听见人们大声吆喝。那些日子,咱沙坨梁可真热闹,白天黑夜都那么热闹。为啥呀,因为村子中间要有一口井了,再挑水不用跑西大井了,不用跑那么远了。”

  “西大井多远啊,一去一回,差不多一顿饭功夫。你爸那时经常出外,咱家一大家子,挑水,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母亲终于岔开了话题,不再扭住春水不放,而是沿着挑水这个话题一路前行。春水这时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母亲开始计算家里喝水的活物。让春水感到奇怪的是,母亲没有从人头开始算起,而是从大黑狗算起,一条大黑狗,一口老母猪,四口克朗,俩毛驴,二十只羊,一头小牛犊……

  母亲描绘了一个夏日的傍晚,她挑着两桶水自村子西头回家。太阳西沉,将光洒在她的后背上,将扁担水桶和她的身影合于一处,印在她面前的沙土路上。

  “你说,水儿,就我那么个人,瘦,小个儿,骨棒也小,用你奶奶的话说,一把大,咋就有那么大的力气呢。一气就从西大井挑到家,那可是两桶水呀,多沉呀。一路听着扁担吱吱嘎嘎吱吱嘎嘎————”

  在春水的耳朵里,母亲的声音清亮起来,如同从深井里汲上来的一桶水。在充溢热情的讲述中,春水星星点点的忆起了童年生活。记忆深处,似乎尚存一星两星互不连缀的场景。

  “大黑狗早就接迎出来了。它听见吱吱嘎嘎的扁担叫,就跑出来了。水儿,记得不,咱家那条大黑狗,水光溜滑的,黑缎子似的,跑得快,打大街上一过,就像一道黑光。咱沙坨梁的井水,那叫清,也甜。比城里的水都甜。大黑狗跟着水桶跑,它闻那味儿,那水的味儿,它馋————”

  母亲把描绘的重点放在临近家门口的那一刻。她说,当扁担的叫声传进屋子的时候,几个孩子就跑出来了。有的手里拿着水瓢,有的拿着茶缸,有的拿着一只碗,他们来抢水喝了。中间,总会有人摔倒,不是大的就是小的,每天都有。咕噜,倒在沙土地上。但这个摔倒的孩子,总会用双手擎着喝水的器具,绝对不让这东西沾上一颗土星。人们眼中,就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一个小人儿肚皮朝下趴在地上,甚至连脸都埋在沙土中,但双手却向前方高处举起来,嘴巴里喊着:等等我,等我一会儿。

  这副担子一进院儿,老母猪和克朗们就发疯一样围上来,它们后面是毛驴和牛犊,中间,还会夹杂上公鸡和母鸡。鸡在这场奔跑和拥挤中没有竞争力,它们大惊小怪地尖叫,从老母猪身上跳到驴身上,从驴身上跳到克朗身上,或者一下子飞到牛犊身上。

  那时,家里院子大,从院门口到堂屋门口,要经过一段长长的通道。在这段路程中,母亲如一位得胜回朝的将军,率领着她的各类兵丁,悠悠然从院门入堂屋门。这中间,她的那几个孩子,有时是两个,有时是三个,已争相从桶中舀了水,边走边喝,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从母亲讲述的语气中可以判断出,这是她生活中最荣耀的时刻。她一定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身上有着使不完的力气。连她自己也奇怪:肩上压着那么沉的两桶水,咋就没觉得累呢?



  沙土地   10

  母亲抵达堂屋门口,特别是前面的那只桶已进到门里的时刻,她便断喝一声:站下。刹那间,驴猪牛鸡都停下了脚步,它们是不允许进屋的。只有大黑狗,无所顾忌的昂然入内,它要喝头一口。

  “水儿,你知道大黑狗为啥比别的牲口受待见吗?”母亲问春水。春水说:“知道,妈,狗这种东西,整天围着人转,讨人欢心————”

  春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打断了:“水啊,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古语是咋说的,牛耕田犬守业。老牛帮咱庄稼人种地,狗给咱庄稼人看家。要是没人看家,外边挣块板,家里丢扇门,那日子还过不过啦?老牛劳动来的,狗得看住才行啊。黑天半夜,人睡着,猪睡着,牛马都睡着,只有这狗不睡,有点动静就得抖精神,它得看家呀。”

  言说着这样的语词,母亲的语气和语调就会变得平易而绵长,带上浓浓的情意。在她的心目中,那些狗呀猪呀牛呀马呀什么的,不再是牲畜了,而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家人。她盯着春水,细察春水脸上表情的变化,见春水不住点头,这才继续说下去:

  “咱那大黑狗要喝头一口,还得在屋里喝。它心气高,和猪鸡驴牛不一样,它从不和它们争————”

  母亲放下担子,两只水桶沉重的落在地上。刹那间,屋子里充溢着清新的气息,把原有的杂揉着油烟饭菜猪食味道的空气清洗了一遍,让人的精神为之一爽。春水记得,这样的时刻,会听到奶奶在屋里说话:“挑回来了?”母亲答:“挑回来了。”奶奶接着说:“闻着味了。”

  春水在很多年里都很奇怪:水是无色无味的液体,奶奶为何会常常提说“闻到味了”。她闻到的是什么味儿呢?这个疑团,母亲曾给过一个解答:咱沙坨梁那地方,十年九旱,经常遇到颗粒不收的年头。隔两年,就会遇上一场大旱,连草都不长,小杨树绿着绿着就黄了,叶子就落光了。逢旱年,西大井连轴转了,黑白不断人,挑水得排队。牛马猪鸡,根本喝不着水,人,也得小心着喝————

  “即是这样,”春水捉摸:“沙坨梁的百姓,对水就可能分外敏感。敏感到啥程度上呢?竟能从原本就无味的水中,闻出‘味’来。”

  和别的牲畜不一样,大黑狗是用“碗”进食的,而且它独占一只大瓷碗。母亲先把它的碗洗干净,然后倒入半碗水,往灶台角一放。大黑狗便摇着尾巴舔————它不会喝,只会用舌头舔————把水舔到嘴巴里。

  门口聚着的那一大群牲畜————老母猪、黑克郎、小牛犊、毛驴、鸡,一时沸反盈天。它们见大黑狗在它们前头喝上了水,便用各种声响表现不满:哼哼,哞哞,嘎哇,咯嗒。但它们绝对不会跨过门槛。它们用夹带着渴望与乞求的眼神看着母亲,用掺杂着嫉妒和愤怒的眼神看着大黑狗。它们把门口挤得严严实实,挡住了想进屋的那几个孩子。

  “咋,等不了了,就那么渴,和丢了魂似的。告诉你们,这水可是从三十丈深的井里摇上来的,咕噜咕噜,缆龙得响半天,摇缆龙的人,得出一脑袋汗。想喝就喝呀,哪有那么容易?没听人说嘛,一碗凉水一碗血。咱沙坨梁的井水,喝下去就变成血了。金贵呀,得省俭着喝————”

  这样的话,母亲两天不说,第三天保证说。她的话音和牲畜们的叫声混在一起,融成了一曲妙不可言的音乐。急切和舒缓,粗砺和细腻,以至于荒蛮和文明,在那一刻巧妙相融,高低错落,音声相合。

  在沙坨梁的那个家里,放着三四个石槽。方的,圆的,长方的,摆放在院子的各个角落。圆的,是饮牛饮驴的,方的,是喂猪的,长方的,是喂鸡的。母亲并不急于给它们水,而是拿了一把小扫帚欲出门去。<br>“躲开,躲开,”母亲还未到屋门口,就先向堵在门口的牲畜们发出这样的指令。“躲不躲?不躲,不躲就得挨揍。”母亲这样说,将扫帚掉了个头,握住苗子,并举起了扫帚疙瘩。但她只是举着,并不曾落在牲畜们身上。她舍不得。

  挤在最前面的,是老母猪和克郎们。它们很固执,很坚决,它们坚信会喝到最清澈最干净的水。它们一齐伸着嘴巴央求,不肯后退。在它们身上,站满了鸡。红公鸡、白公鸡、芦花鸡、九斤黄,叽叽嘎嘎,叫着闹着,故作惊慌的搧着翅膀。它们其实不想飞,也飞不起来,只是做个架势而已。

  逢这样的困局,大黑狗就来帮忙了。它把大瓷碗里的水舔得一滴不剩,抬起头,略一打量,便慢悠悠的走过来,对着那几口猪的嘴巴,发出了锁在喉咙里的吼叫。

  猪们并不买帐,最起码一开始是这样的。但见大黑狗张大嘴巴,欲咬住耳朵的时候,就开始退却了。它们尖叫一声,后退半尺,见大黑狗再次逼近,再次亮出雪亮的牙齿,又后退半尺。站在它们背上的鸡们,见此情景,忽拉一下,散了。

  狗猪的对峙,要到群猪被瓦解才结束。尽管这群猪退了一步,但并不想即刻离开门口,而是紧紧挤成一团,共同面对大黑狗的利齿。它们和约好似的,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行动极其一致。这几头后退,那几头就前进,那几头退回去,这几头又拱上前来。最后,大黑狗只好大叫一声,虚张声势的咬住了老母猪的耳朵。????



  沙土地 11

  其实,这只是一种恐吓,它不会真正咬穿,只是让尖齿触碰到猪的皮肤上。老母猪警觉了,马上抽身后退。几乎就在同时,那几口克郎也扭身逃走。门口的障碍扫清了。

  大黑狗并不就此罢休,它乘胜追击,汪汪汪地叫着,嘴巴几乎挨近了老母猪的尾巴根儿。老母猪奋力奔逃,院子里上演了一场狗追猪的热闹场景。别的牲畜,牛、驴、鸡们,还有那几口克郎,先是惊慌了一会儿,但见大黑狗只有老母猪一个目标,便就此安静下来,转而变为看客。直到老母猪逃进猪圈,大黑狗才算了却了此事。它站在那儿,装腔作势的回了一下头,看了看那些目瞪口呆的牲畜们。

  母亲手中的扫帚是清扫石槽用的。这是一把特制的扫帚,苗子短而硬。唰唰唰,圆石槽干净了,唰唰唰,方石槽干净了。母亲一边清扫一边说:“看看你们,把槽子布摆得这么脏,多好的水,往里一倒,都得变浑————”

  母亲给牲畜们分派水是有标准的。牛驴最多,猪次之,鸡最少。这一挑子水,牛驴喝了一大半。它们将嘴巴埋入石槽里,一气喝完。人眼见着肚子鼓胀起来。

  牲畜们喝水的时候,院子里一片安静。此时夕阳余光已尽,暮色悄然降临,乌鸦归巢,蝙蝠乱飞。空中出现了一颗星,尚不太明亮,一会儿,又出现一颗。

  母亲讲述这些往事的时候,心情会不由自主的愉悦起来。她去厨房取了一只碗,从自来水龙头下接了一碗水,端给人们看,让人们闻。然后问:清不清?甜不甜?闻到啥味没有?

  闻到味了,闻到漂白粉味了。春水春草等兄妹四人,都想这样说。但他们不敢说出来,怕母亲心里犯疑。便用假话骗她:妈,闻到了,甜。

  “胡说,”母亲把这碗水送回厨房,倒进一个塑料盆里————她不肯浪费一滴水。“这种水会甜?鬼才信呢。这种水,啥味都没有。告诉你们,最甜的水,在沙坨梁。那是三十丈深的水。那得一寸一寸的摇上来。这水,一扭龙头就流出来了,不费本不费力就得了,像喘口气似的就得了,能甜?”

  “甜不了,甜不了。”人们应和着母亲。

  “沙坨梁的水,你们几个,我,再也喝不到了,”母亲说完这话,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们说,都是地下打上来的水,咋还不一样呢,咋有甜有苦呢。咋只有咱沙坨梁的水甜,换个地方,水就是苦的呢?”

  “妈,哪里的水是苦的?”春苗问。那天,恰巧春水兄弟姐妹四人齐聚到母亲这儿,春苗有意搭茬,想让母亲多说几句。

  “这儿,这儿,城里的水就是苦的。”母亲说。她站在餐桌边,身后就是厨房门口。春水等四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一齐向这边看。

  母亲边说边跺了跺脚,似乎脚下就是地下水。脚下的水,全是苦的。

  “我咋没觉得自来水苦呢?”秋生说。

  “你们喝的那东西还能叫水?”母亲显出了几分不屑。“要么加糖,要么加酒精,要么加茶叶,哪会尝出水的本来味道————”母亲重返厨房,用碗接了一碗底水,向春水秋生等人展示了一下,然后呷了一小口儿,含在嘴里,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这时候,春水四人似乎在观看一出由母亲一个人出演的独角戏。餐厅就是舞台,餐桌成了道具,而背景则是进入厨房的那道门。现在,母亲含着一口水站着,鼓着腮帮,用眼神和表情以及肢体向人们发问。

  一开始,春水四人并没有理会母亲的意图,他们只是觉得这个场景很有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努力挺直已经佝偻的身躯,尽可能的睁大眼睛,用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面对着她的子女。见子女们没有明显的反应,她便用右手食指点点自己的嘴巴,按按鼓起来的两腮。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紧皱眉头,再紧皱,想让人们感受到她在痛苦中。

  见人们没有明显的反应,这几个人,有的发愣,有的发笑。母亲便将这口水咽下,问道:“啥味道,苦不苦?”

  “妈,您这是问我们几个呢,还是问您自己呢?水在您嘴里,苦不苦,甜不甜,别人哪能知道呢?”春苗不无讽刺的说。

  “明知故问————”母亲盯了春苗一眼,仿佛在嘲笑她无知或迟钝。“城里的水苦,苦得咽不下去,谁不知道哇。苦得舌头根子发麻,我这舌头————”母亲张开缺了大半牙齿的嘴巴,把舌头伸出来————真让人想不到,已入暮年的母亲,皱纹和老人斑已完全覆盖了脸、脖子和双手,一眼看去,形如朽木。这样衰老的副身躯,却存有一条无比鲜活的舌头。那伸出嘴巴外边的舌头,像一朵蓬勃燃烧的火苗,一朵在朽木上盛开的红色花朵,或是一个活力四射的小动物。

  “麻,还麻呢,这么半天了,还麻,你们说,这水有多苦。”母亲收回舌头,把这个结论实实在在的告诉春水和他的弟弟妹妹们。

  “妈,为啥沙坨梁水是甜的,城里的水就是苦的呢?”春草问。她在说这话时,强压住笑,尽量不让让母亲听出其中的嘲讽意味。

  “沙坨梁的井深呀,三十丈呢,三十丈————”母亲开始四下里搜寻,她想找到一个参照物,以表示三十丈有多长。但这间狭小的屋子,没有任何一个物件可以展现三十丈的长度。这让母亲十分为难。她眨巴着眼睛,盯着窗户看,盯着屋顶看,然后又绕着餐桌走了一圈,中间还不断地搓手。

  ?

  沙土地  12?

  ?    春水等四人窃笑。他们怕母亲看见,便将头低下去,将下巴抵住胸脯,咬紧牙关,合紧双唇,让笑在胸腹间窜动。春苗已把持不住了,肩膀不停地颤抖。

  母亲没有觉察到这一切。她认为只有把三十丈这个长度确切的展现出来,方才具有无可辨驳的说服力。她在紧张的思考,嘴唇嗫嚅着,口中念念有词。

  “这样,这样,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母亲双手击掌,洪亮地喊出这几句话,把春水四人吓了一跳。

  “妈,您今天这是怎么了,一惊一怍的,吓人一跳。”春草埋怨她。

  母亲没理会这句怨谤之词。她急急地向客厅这边走来,从四个子女面前走过,经过窗户,经过电视机,绕了客厅一圈,再次站到餐桌边,说:“看这间屋子,这么大的一间屋子,你们看清了,沙坨梁的西大井,井口就有这么大。是不是?是不是这么大?”她问。

  看着母亲那热切的目光,春水只好郑重其事地回答:“是,有这么大。”

  母亲盯住春水,接着问下去:“井口这么大,井底有多大?”

  “井底也这么大呗。”春水回答。

  “瞎说,那么深的井,三十丈深,井底哪能和井口一样大呢?”母亲不满地看了春水一眼,大概认为他的回答根本没过脑子。“这么大,井底这么大。”

  母亲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圆。大概和本地一种小吃“吊炉烧饼”大小差不多。她把这个圆擎在肚子前面,向四个子女走来,从他们面前走过,把这个圆一一展示给他们。

  “井口这么大,井底这么大,你们说,那井得有多深。井深水就甜,井浅,水就苦。”

  母亲说完,在沙发上坐下。她认为,自己已经把春草提出的问题解答清楚了。“城里头这水,一拧龙头就来,根本甜不了,就是个苦。”

  春苗笑着说:“妈,城里这自来水也是从井里抽上来的,井也很深,听说有五百多米。”

  “咱沙坨梁的井三十丈。”母亲固执地使用她认准的计量单位。

  “妈,一丈三米,五百多米差不多得一百五十多丈。”春苗说。

  春水用目光制止了春苗。他不想因了这个可有可无的争议让母亲心情欠佳。

  母亲显然泄气了。她本想去端茶杯,想喝水,右手已触到茶杯把了,又缩了回来。她奇怪地问:“咱沙坨梁的井三十丈深,水都是甜的,这城里一百多丈的井,水咋还苦呢?”

  母亲这句反问,让春水等人吃了一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殊不知,答案早已在母亲的脑子里了。顿了一会儿,见没人出声,母亲说:“一定是这城里人得罪了水公水母。”

  “水公水母?得罪?”人们不解的问。

  “大凡哪个地方住了人,都得打井,都得吃水,”母亲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打量打量眼前的茶杯,“水公水母见人们要吃水,就来送水。他们推着一辆水车,车上载着两个口袋,一个装甜水,一个装苦水。进了村子,见人好呢,就放甜水,见人坏呢,就放苦水……”

  “妈,我明白了,沙坨梁肯定是得了甜水。”春苗说。

  “那错不了,”母亲得意了,接着说,“咱沙坨梁的人多好呀,多厚道呀,多诚心呀。小鸡还没叫呢,就去迎接水公水母了。大老远的,就磕头,一步一个头接迎着。水公水母,是咱沙坨梁人一步一个头请来的。举着香,叨咕着,磕头,起来,走一步,再磕。膝盖都磨破了,出血了,额头也磕肿了,起个大包。水公水母见人们这么诚心,就把甜水口袋嘴儿解开了。”

  “妈,您说城里水苦,是不是因为城里坏人太多呀?”春草说。她故意把老母亲往坑里带。

  “话也不能这么说,城里也有好人。可你们城里人懒呀,早晨不起床,这是不是真的?一觉睡到日出三竿,这是不是真的?”母亲盯着自己的四个孩子问。在她的眼目中,这四个孩子,不再是乡下孩子,已经是城里人了。“水公水母天一亮就进城了,可没人接迎他们,更别说磕头了,连个打招呼的人都没有。城里人都睡觉呢,根本就没人理人家。这么懒,还想吃甜水呀,喝尿去吧。”

  春水是猛然间发现那片树林的。

  实际上,这片树离他并不远,只要抬眼一看,就会进入眼帘。也许由于他一直在寻找脚下的路,这片树就当然视而不见了。

  严格点说,这并不是树林,它不成片,只是一排。这里全是榆树,很高,突兀的站在草野中。由南向北,稀稀落落的排列着,像一队吃了败仗的士兵,队伍排得七扭八歪。而且,树高、树形也不尽相同,有高有矮,有直有弯,有的缺了树头,有的失去半边粗枝,一个个奇形怪状。

  春水放弃了对路的辨识,急急地向这一排榆树走去。他似乎找到了目标,或者发现了路标,虽然不能确定沙坨梁在哪个方位,但模糊中,他判定,沙坨梁和这排树,肯定有着扯不断的密切的关系。

  脚下的草,似乎比先前更加密集,每迈一步,都得手脚并用。手,拔开草丛,脚,试探着踩下去。好几次,春水都差一点误入坑内。一定是挖甘草的坑,或者是挖野兔窝的坑,三四尺深,完全被野草覆盖,或许,坑壁,坑底,也生出了草,不试探,根本不知道坑的存在。春水每次觉得脚下一空,右脚入坑半尺时,都会猛然一惊,努力站直,把脚拔出来,这才避免了再摔一跤

  ?

  沙土地 13?

  ?    眼看着那片榆树近了。春水思量,从前,这里肯定是一大片树林,至少也会有十几排树,而不是现在稀稀落落的东一棵西一棵散生着。树和树之间巨大的空隙,以前都应该有树,而且均匀整齐的排列。春水在意念中开始把那些倒下或者死去的树进行复原。这儿应该有一棵,那儿至少应该站上三棵。一棵歪脖老榆的四周,竟是一个特别大的空场,春水估摸,从前,这片空场,至少得容下三四十棵树。

  当春水离榆树们近至百十米的时候,他已把这一大片树林复原了。嗬,好大的一片榆树,坚实,挺拔,威风凛凛的站着。树和树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树干紧挨在一起。树冠紧紧相依,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绿色穹顶。从这里看过去,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干和半空中绿色的冠盖。

  在行进的过程中,一条草蛇挡住了去路。它盘曲在绵槐枝上,高度恰好达到春水的腰带。这是一条暗绿色的蛇,不细心看,会误以为它是一节枝条。春水本打算从两丛绵槐之间跨过去,可这蛇,竟把自己横在两棵树之间,懒懒的、松松垮垮的吊着,一副沉在昏睡中的若无其事的样子。

  春水刹那间记起了母亲的一次训导。那事发生在沙坨梁的一个夏天。一场雨后,洪水冲进了村庄,横冲直撞之后,存身于废弃的大井坑子里。春水从井坑子边经过,拾了一只无法飞翔的燕子。这只鸟浑身湿漉漉的,软叽叽的趴在泥水中,气息奄奄。

  春水将这只鸟带回家里,他遭到了母亲的反复盘问。

  “这东西哪来的?”母亲问他。<br>“在大井坑子边捡的。”春水答。

  “是不是你打下来的?”

  “是不是你把它摁在水里的?”

  “是不是你惊吓了它?”

  “是不是你故意要害它?”

  ……

  母亲如连珠炮一般,把一连串问句打进春水的耳朵。母亲甚至问到了他和谁家的孩子在一起,都去了哪里,都干了什么,有没有人出主意害这只燕子?

  春水在回答的过程中,把这只燕子放在了灶台上。浑身透湿的燕子颤抖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大狸猫从门外进来,停下脚步,向这只鸟儿瞄了一眼。仅这一眼,就挨了母亲一巴掌:

  “去,离这儿远点,不许你害它。”

  大狸猫仓皇逃走。

  母亲告诉春水,燕子和蛇,绝对不能伤害。那天,是夏日里的一个绝佳天气,太阳明亮,天空碧蓝,空气一片澄明,还带点甜丝丝的味道。虽值盛夏,但因暴雨刚过,清凉的水汽氤氲在大地上,十分宜人。

  “这两样东西都是灵物,”母亲把燕子放在窗台上,让阳光洒满它的全身。“它们都是奉了老天爷的圣旨下来的,来帮人们除害的。燕子吃虫,蛇吃耗子,都是为庄稼做事的。不光是这些,还有呢,它们还看管着一些人。比方说,看管着坏人。那些偷东西的,祸害庄稼树木的,趁咱们睡着,就悄没声的偷,就悄手悄脚的祸害,咱们看不见呀,也看不住哇。燕子能看见,蛇也能看见。它们夜里是不睡觉的。它们看见了,就报告给老天爷,阎王爷。他们在这儿一动,那边就知道了。”

  没用多长时间,那只飞不起来的燕子就能扑愣翅膀了,也会叽叽的叫了,甚至能快速的摇头了,翘尾巴了。

  “看,水儿,看,我说啥了,是灵物吧。这么一小会儿,它就缓过来了。能张嘴儿了,会扑闪翅儿了。不是灵物,根本就没有力气。它身上顶着老天爷的令呢。这种东西,千万伤不得。”<br>母亲这样说着,把那只燕子转了个个儿,让太阳晒它的另一个翅膀。

  “那蛇,别看长得丑,乱麻绳子似的,也不简单呢。”母亲指了指菜园,“咱这园子里头,就有蛇,不知道几条,反正有。过了雨就出来晒太阳,盘在黄瓜架上。千万别害它们,它们有魂儿。谁伤了蛇,蛇的魂儿就会附在谁的身上,白天黑夜都跟着你……”

  在母亲喋喋不休的教诲中,大狸猫再次悄悄的溜过来。它不敢近前,远远的蹲在菜园墙上,歪着头打量晒太阳的燕子。

  “你又来了,你想干啥呀?惦记它呀?不行啊,告诉你,吃耗子吃家雀都行,吃这个,不行。它不是你的菜。瞅也是白瞅,看也是白看,等也是白等————”

  母亲用右手食指点着大狸猫,说一句,点一下。大狸猫似乎听懂了,它从墙上跳下来,顺着墙跟儿走远了。

  母亲和春水都没发现燕子飞走。他们沉浸在交谈的愉悦中。母亲讲了许多事例,全是关于燕子和蛇的。谁谁谁伤了一只燕子,事后瞎了眼。谁谁谁打死了一条蛇,竟没娶上媳妇,打了一辈子光棍。死的时候身边没人,连妆老衣都没穿上。还有个年轻的媳妇,吹断了一条黑蛇,生下的孩子竟是个瘫子,一出生,腰就是断的。

  伴着满院子白菜豆角黄瓜的清新气息,混合着空气中甜津津的味道,母亲意气飞扬。叙述中所涉及的人物事件,都被母亲尽力渲染和放大,加入了极细切的情节。在随时随地都会改变的语气语速和自我评判的烘托下,那些事件幻化成了一系列主题突出的场景,在澄明的空气中活跃起来,灵动起来。

  在春水的记忆中,这些场景曾真实的再现过,而且不止一次。是做梦还是现实,他竟无法界定。这种亦真亦幻的记忆,在许多年里让他困惑不已。

  当母亲猛一回头,想看看燕子的状况时,燕子不见了。她问春水燕子哪去了,春水说没看见,可能是飞了吧。春水见母亲满面慽然,几欲流泪。她也可能无法断定燕子是飞走了还是被大狸猫逮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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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土地  14

  ?    在沙坨梁生活的那十年,自家院子里到底有没有蛇,春水不敢断定。因为他的确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从未在黄瓜架上发现晒太阳的蛇。但他见过黄鼠狼,这东西给春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燕子打不得,蛇打不得,黄鼠狼更打不得。“它能降服人,想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想让你把家里的钱拿出来送人,你就马上给人家送去,一会儿都不耽误,就像那钱根本就不是你似的。”

  母亲讲这话时郑重其事,不像是开玩笑。春水曾有一次问母亲,若黄鼠狼吃了自家的鸡,或者它正吃鸡时让人逮了个正着,打不打?

  “别打,千万别打。吃就吃了,就顶算丢了一只鸡,或根本就少养了一只。鸡嘛,就是一刀菜,黄鼠狼不吃,咱自己也得吃,早晚都是被吃的货。死就死了,没就没了,没啥大不了的。黄鼠狼就不一样了,它通人气,能听懂人话,你在这儿说它坏话呢,或者你在心里想着害它,它就知道了……”

  母亲在传述黄鼠狼时,神色凝重,没有半点含虎。而且,她的声音会降低,神色会紧张,时不时的,还会四下里打量,似乎那东西就在眼前或附近,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话语也会全让人听个清楚。这样的时候,她不再叫它“黄鼠狼”,特意用“老黄”来代替。以至于在许多年里,母亲说到“老黄”,春水都以为在评说一个邻居。

  有一天夜里,春水被母亲从梦中叫醒。在春水的记忆中,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他见母亲端着一盏油灯,正弯腰站着往地上瞧。“看,看————”母亲指着地面。春水努力地拂去朦胧的睡意,反复眨眼,打了个哈欠,把自己从困倦中拉出来,这才得以看清楚:在灯光中,一只毛茸茸的动物正在地上漫步。

  母亲告诉他:这就是“老黄”。春水努力地看去,尖嘴巴,长尾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是母亲无数次传述的动物的第一次在春水面前现身。当时,春水并不相信它会降服人,也不相信能听懂人的语言,更不相信它能够知道人心里想的是什么。甚至,春水怀疑它能否吃掉一只鸡。

  这只住在春水家里的黄鼠狼,的确和春水见过的别的动物,比如老鼠、黄鼠、跳鼠、松鼠,仓鼠,不太一样。它并不惊慌,也不害怕,它悠然自得地东走西走,在脸盆和大小鞋子之间穿来绕去,没有像其他动物那样四下逃窜,忙不迭的钻进柜空或者洞里。它大摇大摆的无所顾忌的闲走,似乎这幢子房子,也是它的家。

  春水伸出手去,想拔弄它的尾巴,被母亲阻止了。母亲说:“不许碰它,不许吓唬它。”母亲用气声说出这两句话。在春水的记忆中,母亲神色凝重,和处理一件家中的事务完全不同。

  黄鼠狼在地面上悄无声息的走动,它步态缓慢,神情悠然。母亲始终端着灯,给它照亮,好像生怕它撞了什么或磕了跟头。当时,春水一家人都很奇怪,人们都认为这只黄鼠狼一定遗失了什么东西。因为它那样子,就像在东寻西找。

  “肯定是小崽儿,”母亲说,“它肯定是母的,下崽了,少了一个,出来寻了。”

  她详细的询问春水,也询问别人,有没有无意中踩死或伤到一只黄鼠狼的幼崽。

  “说,必须说真话,有没有?”母亲瞪大眼睛问。她的双目炯炯有神,如同两盏探照灯,把春水的脸完全置于照射之下。她细细地搜集春水脸上细微的表情,在她看来,春水的嫌疑最大。

  春水理所当然地摇头。但母亲并不甘心。她也许是不放心,或者不信任。她接着问:

  “害没害过小崽儿?”母亲比划,“这么小的,你以为耗子崽儿,兔子崽儿,大眼贼崽儿?”

  这个,春水可不敢保。他用耗子崽儿喂过大狸猫,用小兔子崽儿逗引过大黑狗,把光腚家雀扔进了猪圈。这样的事,有过,还不止一次。

  春水点点头。

  “这不结了,”母亲说,“那里头,也许混一只老黄的崽子,你没辨出来。唉,这也难怪,你根本就不认识呀,糊里糊涂的,就把它喂了猫了。好好想想,有没有差样的,颜色稍黄一点的,有没有,快说————”

  母亲步步紧逼,像个威严的法官。在她看来,她已抓住了一条重要的线索,顺着这根藤,一准会摸到一个瓜儿的。

  春水连想都没想,其实想也没用,他当时就那么玩笑似的一把扔出去,哪管它是谁的崽儿?他摇摇头。

  “水啊,这可不是小事情啊,有过,你一定说出来,老黄进咱家,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母亲把这事看得异常严重,“它深更半夜的满屋子乱转,不是寻孩子,又是要干啥?害了人家的孩子,也不要紧,害了就害了,杀死的人是救不活的。但咱得认错呀,是不是?咱还不了人家一个活孩子,咱赔不了命,咱可以赔点别的,咱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那老黄,精着呢,啥都知道。”

  母亲这样苦口婆心的劝说,诱供的意味十分明显。春水此时也担心起来,害怕起来。黄鼠狼已进了家门,进了屋子,和全家人共处一室……你睡着的时候,它忽然来那么一下子……

  尽管这样,春水还是不想毫无根据的承认自己害了“老黄的孩子”。但在一段时间里,他生活在胆战心惊里。他时常在夜里醒来,侧耳细听,想判定黄鼠狼是不是在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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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土地  15

  ?    后来,一直到离开沙坨梁,春水没再亲眼见过这东西。母亲告诉他,“老黄”没再现身,缘于她做了这样一件事。

  母亲把春水领到西耳房。在仓子囤子后面,指给他看一样东西:“看,这是老黄的牌位,这是香炉,这是供品。初一,十五,都得上香,上供。还得给它嗑头。这才把老黄给打发了,不向咱要孩子了。老黄满意了,不呆在咱家了,走了。”

  春水当时仔细的端详了这东西,并没觉得它有何奇异之处,对母亲所描述的神奇功能,也没放在心上。但从那天起,他突然不再夜里惊醒,不再对黑暗的角落害怕,不再天天惦记着那个找他要孩子的黄鼠狼了。

  有一次,春水曾问母亲:黄鼠狼去了谁家?母亲告诉他:“肯定去了西头胡家。”<br>“为什么?”春水问。

  “胡家的大儿媳妇,中了邪,又哭又唱,肯定是被老黄降服了。老黄借她的嘴说,前几天去了一户人家,试试那家人咋样,有没有害人之心。没有,那家人是真正的心眼好,拿灯给我照亮,怕我磕着碰着,根本不像有的人家,见面就打,硬说我偷了他家的鸡。水啊,你听听,这话说得不就是咱家吗?”

  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已是秋天。沙坨梁洋溢着一股甜香的气息。这种味道,直让人流涎水。春水的记忆中,母亲的一番话,伴这种香甜的气息,以及秋日爽朗的天空和明亮的阳光,一同进入他的身体里。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沙坨梁接二连出现了好几个“顶仙”的“香头”,他们自称被各种“仙”附了体,有蛇仙,有兔仙,有狐仙,有狼仙,大凡在沙坨梁以及上下左右村子现出过的野生动物,都纷纷成了精,并附了体。后来,竟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自称被“孙悟空”附了体。

  母亲对其它“顶仙”的香头深信不疑,在其“出马”后,都预以最高的敬意,唯独对这顶“孙悟空”的香头有疑义,她先是不解,继而不信。

  “你说,有孙悟空这个仙家吗?”她问春水。

  “有哇,有。”春水答。

  “在哪儿呢?”母亲又问。

  “在花果山水帘洞呗。”春水答。

  “花果山水帘洞在哪儿,在哪一府,哪一县?”母亲接着问。问完这句,她双目炯炯的盯着春水,盯着春草,把睛睛睁到最大,逼视着二人,让他们说说清楚。

  两个孩子关于孙悟空的知识,全是从《西游记》里得来的,他们那时还看不懂这本书,字也没认得几个。孙悟空的故事,绝大多数听人讲的,极少数是从小人书中得来的。

  他俩都答不上来,但他俩都相信,孙悟空确有其人。

  “孩子,到底是孩子,啥都信。走道的说那话,能信呀?”母亲用右手食指点着他俩的脑门,“狐仙,住东南梁,兔仙,住北梁大架子底下,蛇仙,住西树林子,狼仙,住……”

  母亲对这些仙家的住处了如指掌。她熟门熟路地向春水春草描述它们的住处。“东南梁鸡爪子沟头,知道不,那儿有个黄土坎子,一房多深,狐仙就住在那儿。从外面看,也就是个房檩子粗细的洞,只能塞进去脑袋。里面可大了,比咱这屋子都大,地是地,炕是炕,墙是墙。和住户人家差不多。狐仙自己挠的,听说光这屋子,就挠了两年多,多不容易呀————”

  母亲的话,肯定不是她自己瞎编的,她并不具备这种强大的想象力。她所说的,都是从香头那儿来的。顶狐仙的香头姓汪,住在沙坨梁东头,是个不到三十岁的母亲,当时已养了三个孩子。

  在沙坨梁人的心目中,孙悟空自然是众仙家之首。母亲的言论传出之后,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人们见了母亲,都要劝她几句。

  “孙悟空是干啥的,除妖降魔的,那蛇仙,狐仙,兔仙,肯定都怕他————”有人见了母亲,开口就是这话。他们认为,孙悟空一个跟头能翻出去十万八千里,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未必非得在沙坨梁选个住处。

  “你得信呀,老大媳妇,”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这样劝,“过不了几天,孙悟空就会降服那几个仙家,就会管着它们。那几个仙,什么蛇呀,兔呀,狐呀,狼呀,肯定都得听他的。若不听,一棒子下去,啊,就————”

  说到这儿,那老太太诡秘的一笑,言外之意是,什么狐狸兔子,别看自称为仙,实际上妖魔鬼怪,是动物修炼多年得了法术,长了本领。它们怕谁呀?怕孙悟空呗。

  就这样,母亲把孙悟空纳入了膜拜之列。到别的仙家那里问事,母亲都是以一升小米二斤鸡蛋作贽礼。到孙悟空处问事,则加倍。

  “这孙悟空是所有仙家的头儿,管着它们呢,要高看一眼,不能慢待了。”母亲这样说着,舀了二升小米,捡了四十个鸡蛋,放在柳编篮子里,满脸虔诚的出门去了。

  那次母亲问讯的是她下一个孩子是男是女,将来命运如何。“孙悟空”告诉她,男丁,骑马坐轿的命。

  顶孙悟空的那人,是沙坨梁一户姓郑人家的媳妇。人们叫她郑林媳妇。郑林是个不务庄稼的耍钱鬼,天天穿得干干净净,东西南北各个村子乱串,专以赌钱为业。郑林媳妇一个人在家独守空房。沙坨梁的人们说,郑林经常不在家,孙悟空乘虚而入了。

  郑林家院子大,但很空,没有多少顶用的东西。即不种菜,也不栽树,更不种庄稼,以前,在郑林媳妇没出马之前,郑家门可罗雀,不仅外人不光顾,就连本家和亲戚也很少来往。自郑林媳妇顶了孙悟空,人们问了几回之后,百问百灵,郑家便一下子门庭若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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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土地  16?

  ?    母亲刚把小米鸡蛋放在炕上,“孙悟空”就说话了:“你来了,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就找你去了。你凭啥说我没家呀,说我没住处呀,你凭啥说我那花果山水帘洞是虚的假的瞎编出来的呀,你这样传述我,就是对仙家的大不敬。”

  母亲听了,赶紧跳地下,转身跪下就磕头:“那话都是我说的,我错了,饶过我这一回吧————”

  母亲本是个笨嘴拙舌的人,但那一刻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她跪在那儿,面对着香头,其实是面对着孙悟空。一边磕头,一边检讨自己。她坚定的承认,孙悟空将会统管沙坨梁所有的仙家,错不了,一定是这样的。

  有一次,母亲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便说,“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信。”

  当时在场的春水等人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十分诧异,问道:“妈,信什么呀?”

  “仙家呀,孙悟空呀。”她指了指坐在身边的秋生,说:“仙家说,是个男丁,骑马坐轿的命。”

  “妈,男丁不差,算是仙家说对了。可骑马坐轿可没说准呀。哪有马呀,哪有轿呀。”春草笑着反驳。

  “秋生骑的那东西,不就是马么?我看和马差不多。”秋生大学毕业分配到临近城区的一个乡林业站工作,时常骑三轮摩托进城看望母亲。

  春水等人哈哈大笑。三轮摩托车可与一匹马比美,这种联想也只有母亲才有。

  秋生曾有一次用这辆摩托车搭载母亲出城。因为母亲想看看庄稼,看看土地,看看野草。在母亲眼里,双手扶把,等于提着马缰,脚下踏着刹车,等于踩着马蹬。她还特意强调:跑得比马还快。

  春水向母亲解释仙家说的那个骑马坐轿的含义:“妈,人家说的那个骑马坐轿,指的是当大官,不是骑摩托车。大街上收破烂的都骑摩托车,那也叫骑马坐轿呀?”

  母亲眨眨眼,沉思了一会儿,说:“先骑马,后做官呗。秋生也算是吃公家饭嘛,那还不叫官?”

  “妈,我可不是官,充其量算是个衙役。”秋生自嘲,但比拟得准确。

  “能保证以后不做官呀,衙役就做不了官吗?一点儿一点的往上升呗。”母亲固执得可爱。<br>后来,秋生果然做了个小官,官至这个乡的副乡长。

  在一段时间里,母亲只要说起沙坨梁的“仙家”,就会显出无尽的趣味和虔敬。这让春水兄弟姐妹颇为好笑和困惑。有好几年的时光,沙坨梁这个小村子实际上被“仙家”所把控。六七十户人家的大事小情,几乎都得向“仙家”讨主意。

  “顶仙的那几户人家,郑家,汪家,李家,陈家,他们都发财了。有存的有攒的。咱家小米不够吃,人家都富余得送人。后来,你们猜,顶孙悟空的郑家,富到啥程度上————”

  春水等人当然不知道郑家富到啥程度上。那时,他们都还年幼,对哪家富哪家穷,没有多深的印象。这里面有一个前提,母亲去看香、问事,从来不带孩子。怕他们口无遮拦,得罪了“仙家”。

  几个人都摇头,表示无从知晓。母亲这时会笑一笑。这是一种略带诡秘、略带得意、略带不屑的笑。她把笑意保持在脸上,特别是眉宇间、嘴角处,甚至鼻翼两侧,她都要努力刻画。在尽力保留这些笑容的同时,她把郑家的富裕水平讲给春水等人。

  “到郑家看香,不能拿小米,得拿白面,拿鸡蛋,拿挂面,拿大米,最差也得是荞面。人家一天三顿都吃细粮,人来客去,全吃大米饭————”

  春水们松了一口气。这回轮到他们诡秘的笑了。以春草为首,率先把讥讽和嘲弄足足的挂面脸上,向春水春苗和秋生示范一遍,意即让他们也都如此效仿。待人们心领神会,都按她的模样神态如此之般之后。春草开口说道:

  “妈,这就是郑家的富裕呀,敢情富裕只是自家人一天三顿吃细粮呀,招待客人吃大米饭呀,那也叫富裕呀?”

  “那不叫富裕,啥才叫富裕。那时候,咱家一天一顿小米饭,两顿糠干粮,年五更吃顿白面皮饺子,大年三十吃顿白面馒头,初一吃顿大米饭。再,就吃不上细粮了。”

  母亲说到这儿,停顿了一小会儿。春草带领众人把不屑一顾、讥讽嘲笑相叠加的表情加以浓墨重彩。在尽力忍住笑的同时,共同把脸朝向母亲。但母亲没在意,又过了一小段时间,她说:“除了三十和初一吃细粮,还有一点细粮吃,你们小时候都吃过。你,你,你,你,都吃过。”

  母亲用指头点着春水等四人的脑门说:“你们都吃过白面糨子,加了白糖的那种。”然后,母亲接着说,“人家郑家,那叫真富。人家吃白面馒头,白面面条,白面皮饺子,人家还吃白面油饼。豆油烙饼呀,他们叫啥,叫油丝饼,这样————”

  母亲做出了一副擀面的模样。“白面擀成面皮,一大张,往上抹豆油。抹的是豆油哇,黄澄澄的豆油。那饼往热锅上一贴,吱吱吱,满屋子全是香味。”

  秋生终于忍不住了。他“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个轻微的声响,打断了母亲的叙述。她瞪了秋生一眼:“咋的,你不信?”

  “妈,信,我信。”秋生郑重其事地说,“妈,那就叫富裕吗?”

  “吃白面油饼还不叫富裕,那啥还叫富裕呀,”母亲认为秋生显然太幼稚了,“你小时候吃过油饼吗?”她问秋生,“你们,吃过油饼吗?”她又面向春水春草春苗等三人发问,“你们都没吃过,我也没吃过,只闻过味儿,郑家的油饼,白面豆油————”

  春水兄弟姐妹四人,都会任母亲这样絮絮的说下去。

  ?

  沙土地  17

  ?    母亲说,天长日久,沙坨梁的“仙家”们,无形中具有了分工。比如婚丧嫁娶,生儿育女这样的大事,人们都去问孙悟空,盖房搭屋扩院置产,人们就去问狐仙,出门入户问蛇仙,小病小灾问兔仙……

  春水问母亲,是谁给它们分了工?母亲说:“谁?还能有谁?孙悟空呗。他统管着沙坨梁的所有仙家,他让它们干啥,它们就干啥,谁也不能调皮。”

  “那,会不会是这样————”春草说,“孙悟空把狐狸、兔子、狼、蛇全叫到一块,聚到郑家院子里,点着脑门宣布————”

  春草的话还没完,就被母亲拦下了:“草儿,你咋能这样说话呢,你咋能说仙家是蛇是兔子呢。它们都是仙,你得叫它们蛇仙,兔仙,狐仙。你这个孩子,哎呀呀,真是嘴里没把门的……”

  “妈,您说得对,我是有点不大尊敬了。对,它们都是仙,那,是不是它们攒在一块开了这么个会————”春草故意给母亲挖了个陷阱,还把母亲引到近旁,想亲眼看着她跳下去。

  “胡说,”母亲不用屑的语气说,“孙悟空那样的仙家,还用得着开会,他一点化就得。”母亲动了动指头。

  “咋点化呀?”春苗问。

  “哎呀,你们呀,年岁小,见得少哇。孙悟空一使法术,就点化成了。他让这个仙家这种事上灵,让那个仙家那种事上灵,人们一试,灵,下回这种事就去找这个仙家了,别的事不灵,自然就不再麻烦它,去问别的仙家。这样三五回过来,四下一传,就都知道了。咱家要盖东耳屋子,盖几间,哪天动土,都请谁来帮工,这事得去问狐仙。狐仙说,三间,七月十六动土。就按它说的,那叫顺当,那叫太平。狐仙把这话说给我,还跟我打嘻哈。它说,你去看孙悟空,拿四十个鸡蛋,来看我,拿二十个鸡蛋,咋这么厚此薄彼呢?我一听就吓傻了。妈呀,狐仙敢情啥都知道呀。我就替自己解说,那次是问如何发丧老人,不是小事,马虎不得,要多孝敬点儿。狐仙马上就原谅我了。它说,你是个孝顺儿媳妇,你这么做就对了。

  秋生问了这样一句,让母亲有点愠怒。他说:“有没有上了礼,看了香,一点也不灵验的呢?”

  母亲使劲地剜了秋生一眼:“傻小子,你以为仙家是算卦先生呀,谎说东谎说西的。不灵验,那是人家不想告诉你实情,那是人家看出了你的不诚心。咱东院邻居孩子病了,去看兔仙,拿了二十个鸡蛋,临到大门口,埋到沙土里十个。兔仙告诉他,没事,明天就好了。第二天,孩子死了。他们就到处叫嚷兔仙不灵。兔仙听了这种传言,也放出话来。兔仙说,一点香,就知道孩子没好了,可他二十个鸡蛋埋上十个,分明不诚心,就没告诉他实话儿。”

  “妈,坍井那样的大事,仙家有没有告诉人们提早加小心呀?”春水问。他故意给母亲出个难题。

  “没听说,坍井前几天,各个仙家都悄没声的,一点风声也没有。”母亲答。

  听了这话,春水等四人相视一笑。

  过了很长时间,至少有一小时,快到吃午饭时间了,母亲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大声告诉春水:“仙家肯定知道大井要坍,这么大的事儿,它们咋会不知道呢?它们故意锁住了消息,没说,免得人们害怕。水啊,仙家都是好人,它们不会害人的。它们都知道,那井得坍,那几个人,得死。那是咱沙坨梁的一劫,躲不了哇。人们不是都说嘛,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顶蛇仙的香头,坍井时就失了一个儿子。她哭,别人问她,你那么能耐,咋还会不知道出这事儿呢?她说,这是天机,任你如何有本事,也不会知道的。”

  春水记得自己走进树林时,先怔了一下,仿佛当头挨了一棒,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当他再次细细观察眼前的树林时,他发现自己正如一截树桩似的站着。

  严格意义上讲,这片树已不能称之为树林了。稀稀落落的树木,东一棵西一棵的孤立着,即不成排,也不成列,间距也等等不一。虽然都是榆树,状貌却千差万别。有的盘曲,有的笔直,有的无头,有的缺枝,如同一群打了败仗的残兵败将。但无一例外,它们都活着,都绽放着绿叶。

  春水茫然的走了几步。他发现,他所经过的路径,是一条奇怪的曲线,这是他猛然间发现的。尽管他的足迹十分潦草,模糊不清,但也许由于刚刚踩过,踏倒的草尚未直立起来,尚可辨识。他打量了一下,竟发现自己有时划弧,有时直线,有时拐角,曲曲折折,五花八门。这种奇异的情形吸引了他,他竟然不由自主的研究起自己的足迹来。这在春水的生活经历中,尚属首次。他站稳,盯住某个弧或某个角,细究半天。他发现,凡方向转变处,总有一丛野草略显异样。有的是种类发生变化,比如四周全是星星草,突然间出现了一丛益母草,正盛盛的开着花;还比如,突然有一大蓬猪毛菜兀立于杂乱的野草中,而且比四周的野草低两三寸甚至半尺。有的是高低错落不齐。略看向远一点的地方,走路方向发生改变的地方,野草猝然高出半截或矮下去,形成一个圆形的突起凹陷,好像那丛草被猛的拉高或拽下去半尺似的。这些异样的地方,他的足迹都改变了方向。或者说,野草种类和生长状况发生了变化,他的前进方向就发生变化。

  ?

  沙土地  18?

  ?    春水想穷其底细,便向那丛益母草奔去。他走得很急,也很快,差一点刹不住车,立不住脚。待他前后摇晃几下,站稳,仔细一看,竟吓出一身冷汗来。益母草密生处,是个直径两三米的大坑。这个坑有多深,一时无法目测。一米,两米,反正不会太浅。草丛中藏着什么,也无法看清。因为益母草生得太密了。

  春水这才恍然大悟:下意识的绕开的,原来是个陷阱。他拔弄了一下草尖,益母草们晃了几晃,唰唰唰的响了几声,又恢复了原样。

  春水向四周瞧望了一圈,竟发现,这种怪异之处不止一二,到处都有,而且是有一定规律的。若把它们与残存的树木组合起来,作为一个整体来看,便形成了一种规律的分布。纵成列,横成排。他马上就明白了,这些坑,是挖树根留下的遗迹。

  春水曾于一个冬天午后在科尔沁沙地腹地见过古榆栖生地,一百年,两百年,甚至三百年的古榆盘曲在一处,奇形怪状,满目疮痍,类乎于世界末日。在古榆的近旁,就有几十个深可没人的大坑。一个牧羊人告诉春水,这些大坑就是挖树根留下的。树伐了,根就被人挖走了。

  春水在大脑中把树林复原了。原来,这是一片茂盛的、生机勃勃的榆树林。他一下子就断定,这,就是沙坨梁的西树林子。

  幼年的春水常到这片树林里来。那时,树是那么高,每一棵他都得仰视,还看不到树尖。那时,他自己一个人是不敢冒然前来的,只有在几个甚至十几个几十个孩子攒成伙儿,才敢前往。

  这种情况,都缘于一件事。

  有一年,沙坨梁钱家的一个孩子死了。这个孩子当时几岁?八岁?七岁?春水说不清。孩子们对人类的年龄并不敏感,在他们眼里,这个死去的孩子,只是比他们大一点而已。在春水的记忆中,这个孩子比他个子高,比他身板壮,比他有力气。最让他牢牢记住的,是这个孩子喜欢打人,春水曾无数挨过他的揍。在沙坨梁,很多孩子都挨过他的打。他的小名叫二艮。

  二艮死于什么病,病了多长时间,春水以及沙坨梁挨过二艮打的孩子们,并不关心。反正二艮死了,这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一天早晨,春水还睡着,正做着梦,就有人在窗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春水记得当时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一声,马上就又睡着了。等他完全清醒过来,竟没辨清听到的消息是真还是幻。

  二艮打人,从来没有缘由。只要比他弱小,只要他能打得过,出手后不至于吃亏,他就会对人家拳打脚踢,人多人少莫论,是男是女莫论。沙坨梁没挨过他打的孩子极少极少。孩子们在早晨出门前,都得在心里默念这样一句话:千万别碰上二艮,千万别碰上二艮,千万别碰上二艮。<br>恶魔二艮竟然死了,听说扔到西树林子了。

  在一段时间里,是十天还是二十天,春水记不清了。反正不止一天两天。那段时间里,去西树林看二艮,成了春水和挨过揍的孩子们必上的功课。常常是这样,吃过早饭,大伙在前磨道集合。孩子们都心急,都怕落下。有的攥着没吃完的半张饼子就跑来了。大伙气喘吁吁,笑笑闹闹,似乎去赴一场盛大的聚会。

  “走哇!”有人这样吆喝。

  “等等,还有一个人呢。”有人这样挡了一下,可能是一个经常挨打的孩子没到。

  这种话一出来,孩子们就得细察一阵儿。因为沙坨梁的孩子,总有那么几个是挨二艮打最多也是揍得最狠的。隔上一两天,沙坨梁人就会听见哭声震天,人们就说:又是二艮把人家打的。也有人劝过二艮父母:管管孩子,别整天价欺负人。二艮父母不以为然:小孩子家,玩恼了,打起来了,咋办?打在身上的,还能揭下去呀?再说了,一个巴掌从来拍不响,你不惹他,他还会打你,轻下惹重下。打不过人家,还不会躲着点儿?

  其实,二艮父母不了解真实情形。这个二艮是孩子们无法躲开的。

  春水记得,有一段时间,他们天天早晨从南磨道出发,顺着一条黄土板大街一直向西。这中间,会有人问:上哪儿去呀?他们就答:去西树林子。听者很惊奇:真有闲心,跑那么远处玩儿。其实人们不知道内情,孩子们是去看二艮的,当然是死了的二艮。

  二艮被钱家人扔在一棵榆树近旁。在春水印象中,那棵树并不粗壮,也不够高大,相比之下,可能直溜一些。那是一棵位于林子深处的树,进了林子得走很长时间才会到达。这棵毫无特点的榆树因为近旁躺了个二艮,竟如版画一样刻在春水的记忆中了。它的高度、直径、枝叶状貌、裸露的树根形状以及树干上的疤节,都被春水牢牢记住了。

  孩子们,包括春水在内,并不知道二艮在西树林子里的具体位置,但他却毫不费力的找到了。好像有一条线牵着似的,径直抵达。远远的,孩子们看见树下卧着一个人,其实只能辨出是个人形,不是狗、羊、猪、牛犊子驴驹子之类的东西。或者说,在那样一段距离内,是个人还是别的什么动物,在孩子们眼里,辨识得并不清楚。只看见了一个影儿,孩子们就不敢再迈步了,也不敢出声了。



  沙土地  19

  当时,并没有人突然叫一声“二艮在那儿”,更没有人提醒“不远了,马上就到了”,恐惧就突如其来的、无缘无故的袭击了所有的孩子。他们站住,挤成一团,如一群被狼截住的羊。孩子们使劲的往人群中间挤。正好位于外圈的,拼命往内部挤。见挤不进去,就拉开一个人,自己挤进人缝中。而那个被从人圈里面拉出来的,突然处在圈外的,见没有挡着护着的人了,就捡了个更弱小的,将其拽出来,扔出老远,自己挤进去。一时间,几十个孩子,如同一群熙熙攘攘的的蚂蚁,鼓涌过来,鼓涌过去。这中间,有人摔倒,也有人死赖着不动,紧紧抓住别人的衣袖,被人家使劲地掰开了手指。

  钱家二艮给沙坨梁孩子们制造的恐怖可想而知,类乎于“二战”时欧洲人眼里的希特勒。春水毕业后在一座城市里工作,该城有个黑社会头目绰号“黑五”,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成为街头一霸,哪家小孩夜哭,父母只须一声“黑五来了”,幼童马上噤声。

  在春水的记忆中,孩子们你争我夺翻来覆去的闹腾一气,最后,年纪小的、身体弱的、还有绝大多数女孩儿,被一一排挤到外圈。而居于中间的,是那几个年纪大点的和身体壮一点的孩子。

  很显然,若二艮来袭,最先受到冲击的,是那些被挤到外面的孩子。无形中,他们已成了炮灰。这种格局一旦确立并被所有的孩子们辨识出来,恐惧马上升级。附在外圈的孩子们被二艮可能冲过来的恐怖吓得六神无主。他们先是没头苍蝇一般的乱撞一气,见人圈内层裹得铁桶一般,根本没有办法恢复原来的位置,便开始了另一种方式的争夺。有个女孩儿点着名字骂了一句:大坏蛋。

  有个孩子在人堆深层窃笑,对这个贬斥并没有多大的反应,还不如蚊子叮一下。这个笑意激怒了骂人者。她跟了一句:和二艮一样,不得好死。

  后面的这句,瞬间就引起了强剧烈的反应,如同火星落到了火药上。有个孩子从看似围得很紧的人攒中挤出来,站到骂人者面前:“你骂谁呢,你再骂一句!”

  “再骂就再骂,我也没骂你呀,我骂死拉硬拽的那个人呢,拣啥的都有,还有拣骂的。若是你拉了拽了,那我就是骂你呢,我当然就再骂一句:和二艮一样,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她就当脸挨了一拳,打得她一个趔趄,倒退三四步,差点倒在地上。但这个骂人者反应更为灵敏,她努力站稳,前冲一步,使用了最别具一格的还手方式:她抓过打人者的手,狠狠咬住。

  自此,混战开始。

  那个年月,沙坨梁的百姓们,应该还处在一种未开化的蒙昧状态,生育从来未受过节制。一对夫妻,生七八个孩子属于正常情形,十几个的也不在少数。春水时常就和母亲唠起一个孙姓人家,他家十一个孩子,而且三代同堂,家里的总人口接近二十。夏天里,约摸有六七个孩子穿不上衣服,一律光着屁股、一丝不挂的在沙土堆上又蹦又跳,让人误以为是一群脱了毛的小猴子进村了。

  “你说说,”母亲每言及此,都会表现出十二万分的自豪,“十几个孩子,只那么一个人忙针线,哪顾得过来。能少穿就少穿,得不穿就不穿呗。你们四个,我不管咋忙,都得让你们冬有棉夏有单,冻不着露不着。”

  春水记得每年的端午节,他都能戴上一个新兜肚,上面绣了蛇、癞蛤蟆、蜈蚣等“五毒”。这个东西得费去母亲三四天的时间。

  “那还不是为着壮实、旺相,少长病呀。”此时,母亲兴高采烈,如同一个得胜回朝的将军。“在你身上我扔了俩,”她看着春水说,“活目瞪眼的,一蹬腿就死了。你那个哥,都会叫妈了,乐起来嘎嘎的,像个小佛爷,就那么死了。傍黑天还玩呢,不到天亮就死了,差点把人疼死。那是命,那是人命。死个羊羔子都会把人疼哭,那么大个孩子————”

  母亲说到这里,便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细节。要紧处,还会泪水涟涟。讲多少次,哭多少次。从来都如此。

  “他下生时穿的小衣服,我没舍得扔。你爸说,扔了吧,孩子都没了。我说,不扔,留着是个念想。再说了,这个没了,还有那个,他还有兄弟妹子呢,他们得穿呀。那件小衣服,我就留下来了,压在柜底儿。你下生时穿的,就是你哥那件————”

  这时,母亲的话总会被春水打断:“妈,听您这么一说,我都怪害怕的,好像我真有哥,好像他还活着似的。”

  “怕啥呀,水儿,你真有哥,咱老百姓的话是咋说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没了,你穿上他的衣服,他就会护着你,帮着你,有个为难着窄的,他就会上手。你和人打起来,你身上就分外有力气,就能打疼人。别人打你,他替你挡着,护着,伤不着你。”

  母亲说这话时分外认真,听上去和真的一样。但春水挨二艮的打,还是疼得不轻。他笑笑,说:“妈,我哥那衣服,现在还有吗?”

  “有哇,我一直没扔。你穿了,你妹子穿,你妹子穿了,你兄弟穿。那件小衣服,脏了洗,破了补,一直没丢。每次搬家,扔这个,扔那个,就是不扔这件东西。原本,水生出生,我也想让他穿这个,可你媳妇不让,她说不卫生。你听听,水儿,你听听,哪有这么说话的。有啥不卫生的呀,啊?她是大夫,就能说这种话吗?水啊,那衣服,谁穿谁旺相。要我说你们这样的壮的体格,全都亏了那件衣服。”



  沙土地  20

  ?    在母亲絮絮的讲述中,春水曾多次突发奇想:把这件小衣服制成一面旗帜,悬挂在显眼处,下面写一条标语:它给我们力量。

  西树林的混战,从对骂继而对打的双方开始,打斗迅速蔓延。那些因身单力薄被挤到圈外的,均采取了这种方式进行报复。而被骂者又不甘于听着,便都纷纷出手应战。一时间,一对一,一对二,三对四,二对三,十几个孩子分成多个不同的搏斗单元,互相之间拳打脚踢,恶语相向,似乎几十年的血海深仇必须在此时一报。

  孩子们把看二艮的事,暂时忘了。

  在春水的记忆中,他和妹妹春草都是被人从人堆里硬拽出来的。至于是哪一个拽的,他们没太看准,在混乱中,就那么稀里糊涂的让人拉了出来,扔到了危险加恐怖的外围。春水观察了一小会儿,发现理亏的那一方,尽管身强力壮,但都处于招架状态。可能有的缘于心虚,有的缘于敌众我寡。春水决定向自己最可能的敌人动手。

  “我没拽你,真的没拽你。”见春水摩拳擦掌气冲冲的跳上前来,一个孩子急忙辩白。但在春水听来,这根本不是辩白,而是抵赖。“我拽出来的是他,”那个孩子指着站成一排的四个兄弟。他们刚把他狠狠的揍了一顿。

  “是你,就是你,差不了,我记着呢。”春水扑上去,对着那个孩子就是一拳。殊不知此人虽刚挨了一顿打,毕竟身大力不亏,以其剩余的力量忍痛还击,没让春水占着啥便宜。最后和春水打了个平手。他挨了春水三拳,他打了春水一拳,踢了一脚。

  “算了,你打我三拳,我踢你一脚,打你一拳。我比你有劲儿,咱俩扯平了。”那个孩子拍拍身上的土,罢了手。“真不是我拽你,你真记错了。”

  春水还欲往前冲,他觉得平手不能算赢。但那个孩子不想打了,他劝道:“别打了,你再打,我就吃亏了。我吃了亏,也不会就这样饶了你,哪天我抓了你单崩,保证打你个好歹。你不打,我也不报仇。”

  打斗现场一片狼籍。杂乱的脚印和身形的痕迹相互交叠,留在沙土上。孩子们都住了手,各自总结战绩:

  “我打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我拧了他的肚皮。”

  “我咬了他的手腕子。”

  “我撕了他的嘴。”

  ……

  这时候,孩子们似乎才记起了此行的目的。他们顿了一小会儿,便蹑手蹑脚的向二艮的卧处游移。那一段时间里是没有声音的,仿佛二艮睡着了,人们怕惊醒他。刚才曾对打怒骂的双方,已将仇恨和怒火冰消瓦解。他们和原来一样,挨得很近,甚至碰了肩,搭了手。

  走上十来步,孩子们就断定躺着的人一定是二艮了。不约而同的,所有的人,都把目光移开,对准了二艮身边的那棵榆树。从树根树干树枝树叶直到树梢,一路打量上去。其间,抽冷子飞快地打量一眼躺着的二艮。目光刚刚触到他的衣服,就慌悚一下,疾忙逃离,再返回树上。过了一小会儿,再次把目光挪移过来,这次,他们斗胆去看二艮的脸,还没等看清五官的模样,光那蜡一般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就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这中间,有人因了这张脸,吓得回头就跑,跑了几步,见别人或原地不动或缓缓前移,才移步回来。

  春水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把那棵榆树刻入记忆的。他反复打量树干树枝,一寸一寸的端详,分门别类的记忆,一直抵达树梢处的老鸹窝。他甚至记住了一树残枝黑色的断茬。

  孩子们不由自主的、更紧的靠在一起,仿佛他们眼前不是一具已经失去生命的死尸,而是正在酣睡的吃人恶魔。他们你抓住我的胳膊,我拉住你的手,还有的使劲地贴在别人身上。手拉手的,肩靠肩的,也许就是刚才对打的双方。

  他们在一定的距离处停下,不肯往前走了,或者不敢往前走了。春水事后曾多次对这个距离进行过回忆和分析。五米,八米,十米,似乎都像,又都不像,这不是个简单的长度问题,而是一种纯粹的视觉体验。在视力正常的前提下,当对尸体的轮廓、外貌和棱角有了清晰的印象时,孩子们便举步不前了。内中原因很简单,再向前一点儿,就能看清面容,看清表情和身体姿态了。

  孩子们屏住呼吸,努力地控制住瑟瑟发抖的身体。事后,有的孩子说,刚刚停脚的时候,他并没有哆嗦,还没有害怕到那种不可控制的程度上。但不知是哪只手,或肩膀或胳膊的哪个部位,感受到了来自另外一个人的颤抖,刹那间,如触电一样,自己就哆嗦起来。没想到,这种颤抖,竟不可控制。

  颤抖加剧了害怕。正如火与风相遇一样,风一吹,火更旺,火焰愈烈,风势越强。孩子们此时都产生了退却的念头,若此时,要是有人一个抬脚的动作,所有的孩子就会一下子跑个精光。

  有一霎,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孩子们努力的向死去的二艮看去,模糊的看到了他的头发。原本二艮是戴了帽子的,隔了一夜,帽子掉了,不知是风吹掉的还是老鸹喜鹊蹬掉的,帽子掉落在沙土地上,帽壳朝下,像个接雨水的盆儿。这样,二艮的头发就直接暴露在阳光下了。其实,二艮的脑壳上,百分之八九十都光秃秃的,只在额头上方留了一抹木梳背儿,也就是巴掌大的一小块儿。孩子们只看见一小撮黑发,乱糟糟的绞扯着。

  沙土地  21

  忽然吹来一股微风。其实这天根本没风,是个风和日丽的夏日。但沙坨梁这种地方,风是常客。冬天刮,春天刮,秋天夏天也不例外。即便看上去连个风丝也没有,也会平白无故的起个旋风,吹过一阵没根的风。这样的风,人们叫它阴风。这一时刻的风,就是阴风。不知因何而起,更不知从哪里吹来,猝然间,若有若无的,轻手轻脚的拂过。二艮散乱的头发就随这阵风飘拂起来。

  “妈呀,二艮活了,快跑。”

  这么一嗓子,如一个炸雷,一下子把孩子们惊散了。孩子们如一群遭了枪击的麻雀,瞬间四散奔逃。除了二艮躺卧的那个方向,其余三个方向,都是孩子们逃窜的去向。黑的蓝的红的白的身影,箭一般的向林中飞去。这中间,有撞在树上的,砰的一声响,前胸和整个面部被树干拦下,随即发出一声惨叫。也有摔个狗抢屎的,他是被一个土堆绊倒或在一个甘草坑子里失蹄,同样也是一声惨叫。一时间,各种叫声此起彼伏,西树子被尖利的惨叫充满了。

  跑了一阵子,气喘吁吁魂飞魄散的孩子们终于停住脚,回头一看,二艮并没有追来。他们再互相看看————尽管此时他们已四处散开,却仍然能够准确无误的寻到一个身影,抓牢一个面孔,盯紧一束目光,他们互相用眼睛询问:二艮呢?追过来了吗?

  重新聚合起来,没用多长时间。也许只是两三分钟的功夫。从聚合处向二艮躺卧处看去,仍可辨识出那个躺卧的身影。

  “死了。”

  “真死了。”

  这次确认之后,孩子们又向二艮靠近。这回,他们都很放心,也很平静。但他们却如前次一样小心。走上三四步,就伸长脖子打量一会儿。

  其实,二艮还是原模原样的躺着,没有丝毫改变。经过四五轮端详打量,确信二艮不曾动过一动,孩子们这才站近了。

  孩子们发现,二艮大睁着眼睛,大张着嘴,牙齿突出出来,伸到了嘴唇外边,像是即刻就要狠狠咬下去一样。在春水的记忆中,二艮的面孔不是狰狞恐怖,而是愤怒凶狠,甚至带点冷酷残忍。和每次抡拳着打人时的表情很相似。

  “不动,一点也不动。”

  孩子们更凑近了一点儿。他们发现,蚂蚁自二艮的鼻孔耳朵进进出出,在脸上东寻西找,苍蝇落在他的嘴唇上,不时弹弹腿儿。

  “妈呀,死人是这样的。”

  死去的二艮穿了一身新衣服。黑裤子,蓝上衣,鞋也是新的,连针脚都会辨认出来。

  “他的手,看他的手。”

  二艮的手已完全张开,四个手指微微弯曲,似乎刚刚放下了一个物件。孩子们最怕二艮的拳头。他的拳头像石子一般坚硬,打在身上如同被人捅了一刀。而且二艮打人,从不顾忌部位,一拳一拳的打过来,拳拳打在脸上和脑袋上。因为大多数孩子的身高,只及他的肩膀。

  一只晰蜴停在二艮的手掌边,这个小东西脑袋异常灵活,左右转动几次,似乎在打量什么。趁人们不注意,飞快地窜过二艮的手心,钻到身子下面去了。

  “马蛇子钻进二艮衣服里了。”

  “没事,二艮啥也不知道。”

  孩子们围在二艮四周,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突然有人发现,二艮嘴里有个东西。孩子们一齐打量二艮的嘴,认定那是一枚硬币,而且是五分硬币。

  那年月,在沙坨梁,五分钱可以买到五块水果糖,可以买到两块饼干,可以买到一个鸡蛋。这些孩子,经年累月手中不会有一会钱。孩子们挤在二艮脑袋周围,更加逼近了看,从体积上辨认,确实,是枚五分的硬币。

  有人提议掏出来。

  “被他咬住咋办?我妈说过,死人要是咬住人,不撒嘴儿,一直到把那块肉咬下去。”

  “瞎说,死人还会咬人?他是死人,不会动。”

  有人跑到远处的树上折了根树枝。他想用树枝把硬币拔弄出来。

  在各种各样奇异的目光中,这个孩子将树枝伸向二艮的嘴巴。一时间,林间鸦雀无声,如死一般寂静。这根树枝缓缓的伸二艮,时间相当漫长,中间还停过两次。但孩子们发现,当树枝接近二艮的嘴唇时,握树枝的手,竟然颤抖起来。

  无来由的、所有的孩子刹那间恐惧万分,致命的恐怖瞬间袭击了所有孩子。他们叫喊着四散奔逃,只余下握树枝的那个还哆嗦着发愣。当他发现身边无人时,这才扔掉树枝跑了。

  这次逃窜,没人在中间停脚,更没人回头,所有的孩子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同一个方向————家的方向。这个过程中,即无人撞树,也无人失蹄,孩子们灵活地躲开了迎面而来的树干,跳过了脚下阴险的深坑,呼啸着冲出了西树林子。

  没用人组织和指挥,奔跑中的孩子自然组成了若干个小团伙儿。同一家的兄弟姐妹,互相拉着手撤离;沾亲带故的,脚跟脚奔跑;那几个独个的孤姓孩子,也自然而然的随上了东西院邻居的孩子们……



  ?沙土地  22

  那个用树枝拔弄硬币的孩子姓田,小名守住,后来上学时取了个大名,叫田守柱。据田家人说,守住进了家就挨了一顿打,还被罚不许吃中午饭。

  “田守柱为啥挨打?”春水问母亲。

  “为啥挨打,为他贪财呗,”母亲盯了春水一眼,目光中充满了不解,似乎对春水的问话感到万分诧异。“人呐,可贪寿,为着多活几年,可贪名,为着听人几句夸奖,独独不可贪财。咱那老话是咋说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贪财就是死路呀。二艮嘴里的钱是啥钱,中含口钱,是二艮去阴间的买路钱。人死了,亡魂要过河,得付船钱,拿这个钱过河呢。这样的钱,能拿吗,能贪吗……”

  守住的父母都是老老成成的庄稼人,天生胆小,树叶掉下来怕砸脑袋。听说守住干了这种下作事,夫妻俩合力将儿子捆起来,操起笤帚疙瘩、烧火棍,一顿痛打。

  “不就是五分钱吗,你们两个往死里打我。”守住不服。

  “五分钱,那是五分钱的事吗?那叫从死人嘴里夺钱。穷,穷到饿死,也不能干这种事。你通着人头百众扒开死人的嘴掏钱,这事传出去,还了得,还不让人笑掉大牙,邻邻居居咋看咱,咱还咋在沙坨梁呆?你,你这和溜门撬锁打家劫舍有啥两样?”

  小守住挨了打,还得登门去向钱家道歉。钱家人正在吃饭呢,守住父母就牵着他进屋了。守住的一双手捆在身后。

  “跪下。”

  听了这话,守住跪下。

  “磕头。”

  守住磕头。

  “赔不是。”

  跪下,磕头,这两个环节进行得相当快,从进了屋门到结束,不到一分钟。钱家人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都坐在炕上吃饭。

  “哎呀,赔啥不是呀,快起来,快起来。”钱家人很吃惊。<br>“不行,做下了这种事,必得赔不是。快,赔不是。”

  小守住脸上带着一道一道的红印子,那是一巴掌抡过去留下的痕迹。他只好扬起这张带着记号的脸说:

  “我做错事了,我不该抢二艮的钱,我赔礼。”说着,又磕头。

  “哎呀呀,说啥呢,二艮死了,人都没了,还说那些事干啥呀。再说,我们家那二艮,天天横行霸道,哪个能从他手里抢过钱去?他不抢人家的钱就不错了。抢就就抢了,夺就夺了,没啥礼可赔的。再说了,二艮手里能有几个钱?”

  钱家人显得非常通情达礼,坐在炕上吃饭的人们,其中一个笑着问:“守住,你抢了二艮多少钱呀?”

  “五分钱。”守住答,“没拿到手。”他又补了一句。

  “五分钱还赔什么不是呀,就算二艮给你了,起来吧,别跪着了。”

  钱家人又开始吃起饭来。这中间,他们还招呼田家夫妻上炕坐。“上炕,吃点儿,没啥好吃的,吃点儿。”

  田家夫妇当然不肯上炕,更不肯“吃点儿”。他们推辞了这份邀请,再次逼着守住道歉。<br>守住被迫讲出了从二艮嘴里取钱的事。

  钱家人停下了吃饭,全家人都沉默了。他们的目光游移着,时而互相看看,时而瞅瞅地下的田家人,时而瞄瞄窗外。这一刻,屋子里分外安静,像无风的沉沉暗夜。最后,他们不再观望了,让眼前的一切空茫着。

  这段安静有多长时间,人们没有具体的估算。一分钟,两分钟,或者十几分钟。反正时间很长。至少在人们感觉里是这样的。

  咳了一下,钱家有人说话了:

  “噢,是这事,这事嘛,要说这事————嗯,咋说呢,是不大好,不大好————”

  话说到这儿,顿住,寂静再次铺压下来,沉沉的塞满了这间屋子。

  “唉,别说了,啥也别说了,扔出去的孩子,扔出去了,已经扔出去了,不是我们的人,谁的也不是了,扔出去的,谁的也不是。”

  话到这儿,又停下了。

  “咋说呢,二艮就这命,就这么长个寿数。老天爷打发他下来,就让他玩这几年,闹腾这几年,又收回去了。收回去的,就不是咱的了。那不是扔到西树林子了吗?扔到那,就由树林子收斂着。啊,是不是?西树林子收敛着。收斂成啥样,咱就不管了,咱全不管了。”

  “那也不行,那也得赔不是,再磕头。”田家夫妇仍不依不饶。

  守住再磕头,说,“我错了,我做了坏事————我————”

  “别难为孩子了,按理说,这种事是不大好。二艮虽然年岁不大,但那也是条命不是,咋也算是大活人呀,不该对他这样。唉,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死了的孩子,扔出去的孩子,就算是还给老天爷了,就随他去吧。狼叼就狼叼,狗拖就狗拖,就当咱没生过,没养过。”

  屋子里不再像刚才那般沉闷了。气氛有所缓和。

  “可这事,不能就么算了吧。”田家人说。

  “唉,不这么算了又能咋办?我那二艮,活着那几年,天天打仗,今天打哭这个,明天打哭那个,我又能把他咋办?都是小孩子之间的事。那么大点个小崽儿,还没成人,还不懂人事儿,说句不中听的话,和小野物似的,和咱家那羊羔子、牛犊子有啥两样?打就打了呗,踹就踹了呗,都是皮里肉外的事。你今儿说的,听来挺崩耳朵,细想不也是这种事吗?这不是把棉花当铁扛吗?起来,赶紧起来,以后,离那些东西远点儿。活着,是我的孩子,我管他,打他,骂他。死了,咱就管不着了,归老天爷。人家咋管,咱就不知道了。往好里带呢,不会把档子事当真,拿就拿了呗,五分钱的事儿。不往好里带呢,天天找你来讨。不管白天黑夜,也不管春夏秋冬,反正他有的是闲功夫。”



  沙土地  23

  这番话在沙坨梁流传了很久。以至于很多年后,只要说到二艮,母亲就会将这篇话向春水等四人重述一遍:

  “话是那么说,扔出去的孩子,和撇出块石头似的,没啥两样。可那终究是条命呀。扔二艮那天,钱家人差点哭掉了魂儿,一口水一口饭的养了六钱年,一把屎一把尿的伺侯了六七年,一闭眼就死了,就扔到山上去了,能不心疼?”

  其中有一次,春水等人都记得很清楚,在春水的儿子水生百岁那天,人们聚在春水家里,母亲又趁机重述这篇话。

  “一看到这个小东西,就想起你那一哥一姐,唉,他们没福哇,还有钱家二艮……”

  水生落地时十分瘦小,像条泥鳅。护士把他抱在怀里,向春水等人展示。母亲瞅了一眼,顺口说:“呀,这不是条小泥鳅吗?”她转向正在傻看着婴儿的春水,“你小时候,夏天,渠里过水的那些日子,你隔三差五就抓一条,噼里啪啦乱蹦。那东西就是泥鳅,黑不溜秋,滑,能从手丫缝里扎挣出去……”

  “那就叫水生吧。”春草一俟母亲说完,马上就顶上了这么一句。其实,早在母亲絮絮的说到夏天逮泥鳅的时候,她脑子里就闪现出了这个名字。但她得不到机会,因为母亲说话,向来又急又密,句子和句子之间的间隔极短,几乎没有停顿。上句尾接着下句的头,中间,似乎连口气都不曾喘过。真不知道她是如何换气的。

  有那么一忽儿,母亲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某次捉住的一条泥鳅吧。这个极珍贵的间歇让春草逮住了。她急忙把这个名字说给大伙儿。

  “好名儿,好名儿。”躺在床上的产妇说。<br>“好名儿。”母亲也说。

  “好名。”春水说。

  就这样,丁家下一代的第一个,就有了名字,叫丁水生。

  “巧哇,”母亲兴高采烈。“他爹叫春水,他叫水生,这不是赶巧了吗?”这样说着,母亲转向病床上的苏黎媛,“小媛,这个名儿好,是不是好?”

  “妈,在您老人家那里,这个名当然好听了。您儿子叫春水嘛。春水的儿子,当然得叫水生了。”苏黎媛有点阴阳怪气。

  “小媛,若不是你在月子里,妈又得说你几句了。今儿妈就啥也不说了,你同意叫水生就好。”母亲依旧乐嗬嗬的,笑容把两只眼睛全挤成了一条缝。“咱那沙坨梁,就是个缺水呀,虽说有条渠,可十年八辈子不通一回水呀。即便通一次,也和线似的。不如小伙子一泡尿长。三天五日,刚浇了个地头,就干了。这孩子若是生在那地方,绝不敢叫这么水灵的名儿。”

  护士把婴儿抱走了,把人们从产房里轰了出来。母亲便率领儿子、女儿、女婿和准儿媳妇一群人在走廊上闲聊。子女们围在她四周。

  “老猫房上睡,一辈留一辈,”母亲看着眼前的一堆年轻的面孔,说,“我年轻的时候,时常就想,我这几个崽儿,啥时才会长大呀?一个个小马驹子似的,小虎羔子似的,满院子跑着撒欢儿。那时真不敢想呀。这不,现在,都长大成人了。嗨,大孙子来了。”

  “妈,再过几年,您还会有孙女儿,外孙,外孙女儿,还会有三孙子,三孙子……”有人这样给母亲提劲儿。

  “那我可不敢巴望,”母亲撇着嘴说,“现在,你们,”她用右手食指点着春草、春苗和秋生的女朋友姜阳,“你们能生那么多?和我似的?你们只能生一个,你们四个加一块儿,才和我留下的崽儿一样多。要是没扔那两个,六个呢,比你们四个生的加一块都多……”

  那一刻,母亲脸上溢满了自豪。她站在人群中央,人们呈半圆形围绕着她。来来去去的人们,路过这儿都得绕个弯,甚至停一下,听听母亲的高谈阔论。

  “那是啥年月呀,那年月生孩子随便呀。别说五个六个,十个八个都行。谁料想这种事还受限制呀。”母亲觉得计划生育不可思议,“不管生几个,不都是自己养吗?一口水一口饭,都得自己喂呀,生病长灾,都得自己想办法跑出去找大夫,背着满地蹓,用过谁呀?谁肯帮忙呀?再说了,能用谁呀?”

  说到这里,母亲停住了。因为她从人们脸上看出了异样的表情。春草,春苗,还有姜阳脸上的表情让母亲诧异,继而恼火,直至愤怒。她提高了音量说,“咋的,你妈说得不对吗?我这四个东西,还不都是我自已养大的?东邻西舍,前后邻居,谁帮过忙?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好象他们的崽儿是孩子,我的崽儿不是,是耗子,连个猪崽都不如。这种事儿,没人帮你,即便你生一百个,也得自己喂大。”

  “妈,看你,怎么说着说着就生气了呢。”春草把母亲扶到长椅上坐下,“我们几个啥也没说呀,没人说你不对。你是个英雄,养大了这么多孩子。”

  “我看出来了,”母亲愤愤的说,“你们几个不相信我的话。这种话,不信可不行,不信也得信。你们说,你们哪个是抱来的捡来的?你们哪个挨过饿受过冻?没有吧,这不结了,我生的我养的,根本就没指望过别人……”

  “妈,我们不都说了嘛,你是英雄。”春苗帮腔。

  “英雄不英雄的,你妈倒不在乎那个名儿。也不稀罕人家夸几句,可理得说清。”

  母亲不依不饶的说。



  沙土地  24

  在母亲的观念里,她来到世上唯一的使命就是生儿育女。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还有十几年精心养育的艰辛,就是她生活的唯一目的,也是最大的快乐,甚至是快乐的唯一源泉。腹中胎儿的每一个细小动作,呱呱坠地时的第一声啼哭,以及成长历程中的每个笑容每个扑跌,都被她详尽地储在记忆深处。这种记忆类乎历经数十载的陈年老酒,时日越长,回味时的香气就越醇。这位韶华不再的母亲,在日渐老去的年纪,把自己完全沉入养育儿女的点点滴滴里。

  就在人们热火朝天的议论中,护士把婴儿抱回来了。母亲第一个扑上去,任谁也不会料到,近花甲之年的母亲,竟然还会有那么矫健的身姿。她几乎是从长椅上一跃而起,略显肥大的上衣在那一瞬间竟如鸟的双翼一般扑闪起来,刹那间让春水等人愣了神,竟呆立不动,不曾上前扶住她。母亲是迎着护士扑飞过去的。大概有四五米的距离,仅就这几步,母亲的脚,在众人眼中,似乎离了地面,在空气中飘然而过。尚未等护士伸出双手,母亲已从对方怀里把婴儿接过来了。这个动作,不是平和的接,而是瞬间抢过来掳过来的。护士不由得愣了一下,她甚至不曾感觉出母亲是如何把婴儿夺到手里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母亲开始大笑。她的嘴巴张得老大,把少了一半多牙齿的牙床全暴露出来。笑纹在脸上瞬间扩张,即便从侧面,甚至从脑后,也会感受到笑的力量。

  婴儿水生对着母亲大哭。

  母亲笑着,把水生抱在怀里,向病房奔去。这一笑一哭交融在一起,裹挟在母亲浅蓝色的身影中,让人仿佛感受到了天空的味道。

  母亲的脚步飞快,却异常稳健。她一阵风似的刮到病床前,却不肯将水生交给苏黎媛。她双手捧着婴儿,略举起,放在眼前打量。

  “妈,咋能像您呢,又不是您生的。“苏黎媛接了一句。<br>“他不是我生的,他爸肯定是我生的吧。他像他爸,他爸像我,他一定像我,这,差不了。”母亲越发仔细打量,“等过三天再看,不像我才怪呢。”

  春水,苏黎媛,以及在场的所有的人,都不会和这个目不识丁的乡下老太太在话锋上争高低。他们互相看看,会心地笑笑,故意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妈,给我看看。”苏黎媛要求道。

  “急啥,你看的时候在后边呢,”母亲并不理会苏黎媛,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她的目光一直在水生身上,即使在回应苏黎媛那句话的同时,目光也不曾挪移过。在她的意念中,别人都不存在。春水凑上前来想瞧瞧自己的儿子,刚刚挪动脚步,就被母亲拦下了。

  “别往前凑,你们这些个大男人,又抽烟又喝酒的,身上全是野气。让孩子闻了,长大了脾气暴————”

  母亲盯着水生的鼻子,好久好久,说,“我这大孙子,将来必有出息,看这鼻子,鼻梁直,鼻头高,这不像我吗————”

  没等母亲说完,春苗就把话茬接了过去,“妈,千万别像您,像您,就没啥什么出息了。您看您这一辈子,种庄稼,养孩子,养猪鸡————”

  “丫头,你这么说可是太不对了,”母亲在说话时,目光仍停留在水生的鼻子上,“你妈这叫没出息吗?你妈这叫有大出息。你妈要是没出息的话,你们四个都能考上大学?都能当国家干部?都能进城?告诉你————”

  母亲不看春苗,也不看其他人,她似乎只和水生一个人说话,“你妈养了你们这样四个孩子,就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没本事,本事小,你们四个没有今天,你妈也没有今天。”

  春水记得,母亲这一席话引起了一阵子大笑。春水估摸,这种笑声里,更多的人,更大的成分,都是嘲笑。当然也不乏借机快活一阵儿。他发现,躺在病床上的苏黎媛也笑了,而且看上去像是由衷的。

  “看这嘴口儿,”母亲在人们的笑声中接着往下说,似乎一大篇话早就准备好了,酝酿成熟了,水到渠成了,一张嘴就喷涌出来。“这嘴口嘛,倒像他妈,”说到这儿,母亲顿住,瞟了一眼正在发笑的儿媳,“大,这嘴巴大。大嘴巴好呀,说话响亮,动静大,吃东西快,有股子冲劲儿。你们几个,”她看了看围在她身前身后的几个人,“都没这样的嘴口儿,你们都随你爸了,嘴小,烟不出火不进,好像嘴唇上了锁。”

  “大孙子,”母亲把脸俯下去,更加挨近了婴儿,“你这张嘴长得好呀,像你妈,好,有话,敢说,有饭,敢吃,咬钢嚼铁,吐口唾沫是个钉,长大了,一定是条好汉————”

  “咱沙坨梁的老话是咋说的?”母亲将目光抬起来,落在春水脸上,然后依次扫过春草、春苗和秋生,最后顿在姜阳脸上。看得姜阳困惑不安。“小阳,你是城里长大的,你不知道咱老家的老话儿。他们几个都听过,应该记得。咋得,忘了,全忘了?你们这才进城几天呀,就把老话忘了?”母亲再次盯在春水等四人脸上,“那句话叫‘啥嘴口吃啥饭’,是不是?骑马坐轿,吆五喝六,天天进钱,当然是一碗好饭,可你得有吃这碗饭的嘴呀。你长了一张吃糠咽菜的嘴,能吃上当官为宦的饭?能上得了人家那宴席?”

  这回,春水等人没敢笑。其实他们就快笑出来了,几乎憋不住了,但都尽量控制着,把嘴闭得和铁桶似的。事后,他们找了个机会,趁着母亲不在眼前,痛痛快快地笑了好半天。



  沙土地  25

  在母亲的观念里,她来到世上唯一的使命就是生儿育女。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还有十几年精心养育的艰辛,就是她生活的唯一目的,也是最大的快乐,甚至是快乐的唯一源泉。腹中胎儿的每一个细小动作,呱呱坠地时的第一声啼哭,以及成长历程中的每个笑容每个扑跌,都被她详尽地储在记忆深处。这种记忆类乎历经数十载的陈年老酒,时日越长,回味时的香气就越醇。这位韶华不再的母亲,在日渐老去的年纪,把自己完全沉入养育儿女的点点滴滴里。

  就在人们热火朝天的议论中,护士把婴儿抱回来了。母亲第一个扑上去,任谁也不会料到,近花甲之年的母亲,竟然还会有那么矫健的身姿。她几乎是从长椅上一跃而起,略显肥大的上衣在那一瞬间竟如鸟的双翼一般扑闪起来,刹那间让春水等人愣了神,竟呆立不动,不曾上前扶住她。母亲是迎着护士扑飞过去的。大概有四五米的距离,仅就这几步,母亲的脚,在众人眼中,似乎离了地面,在空气中飘然而过。尚未等护士伸出双手,母亲已从对方怀里把婴儿接过来了。这个动作,不是平和的接,而是瞬间抢过来掳过来的。护士不由得愣了一下,她甚至不曾感觉出母亲是如何把婴儿夺到手里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母亲开始大笑。她的嘴巴张得老大,把少了一半多牙齿的牙床全暴露出来。笑纹在脸上瞬间扩张,即便从侧面,甚至从脑后,也会感受到笑的力量。

  婴儿水生对着母亲大哭。

  母亲笑着,把水生抱在怀里,向病房奔去。这一笑一哭交融在一起,裹挟在母亲浅蓝色的身影中,让人仿佛感受到了天空的味道。

  母亲的脚步飞快,却异常稳健。她一阵风似的刮到病床前,却不肯将水生交给苏黎媛。她双手捧着婴儿,略举起,放在眼前打量。

  “妈,咋能像您呢,又不是您生的。“苏黎媛接了一句。

  “他不是我生的,他爸肯定是我生的吧。他像他爸,他爸像我,他一定像我,这,差不了。”母亲越发仔细打量,“等过三天再看,不像我才怪呢。”

  春水,苏黎媛,以及在场的所有的人,都不会和这个目不识丁的乡下老太太在话锋上争高低。他们互相看看,会心地笑笑,故意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妈,给我看看。”苏黎媛要求道。

  “急啥,你看的时候在后边呢,”母亲并不理会苏黎媛,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她的目光一直在水生身上,即使在回应苏黎媛那句话的同时,目光也不曾挪移过。在她的意念中,别人都不存在。春水凑上前来想瞧瞧自己的儿子,刚刚挪动脚步,就被母亲拦下了。

  “别往前凑,你们这些个大男人,又抽烟又喝酒的,身上全是野气。让孩子闻了,长大了脾气暴————”

  母亲盯着水生的鼻子,好久好久,说,“我这大孙子,将来必有出息,看这鼻子,鼻梁直,鼻头高,这不像我吗————”

  没等母亲说完,春苗就把话茬接了过去,“妈,千万别像您,像您,就没啥什么出息了。您看您这一辈子,种庄稼,养孩子,养猪鸡————”

  “丫头,你这么说可是太不对了,”母亲在说话时,目光仍停留在水生的鼻子上,“你妈这叫没出息吗?你妈这叫有大出息。你妈要是没出息的话,你们四个都能考上大学?都能当国家干部?都能进城?告诉你————”

  母亲不看春苗,也不看其他人,她似乎只和水生一个人说话,“你妈养了你们这样四个孩子,就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没本事,本事小,你们四个没有今天,你妈也没有今天。”

  春水记得,母亲这一席话引起了一阵子大笑。春水估摸,这种笑声里,更多的人,更大的成分,都是嘲笑。当然也不乏借机快活一阵儿。他发现,躺在病床上的苏黎媛也笑了,而且看上去像是由衷的。

  “看这嘴口儿,”母亲在人们的笑声中接着往下说,似乎一大篇话早就准备好了,酝酿成熟了,水到渠成了,一张嘴就喷涌出来。“这嘴口嘛,倒像他妈,”说到这儿,母亲顿住,瞟了一眼正在发笑的儿媳,“大,这嘴巴大。大嘴巴好呀,说话响亮,动静大,吃东西快,有股子冲劲儿。你们几个,”她看了看围在她身前身后的几个人,“都没这样的嘴口儿,你们都随你爸了,嘴小,烟不出火不进,好像嘴唇上了锁。”

  “大孙子,”母亲把脸俯下去,更加挨近了婴儿,“你这张嘴长得好呀,像你妈,好,有话,敢说,有饭,敢吃,咬钢嚼铁,吐口唾沫是个钉,长大了,一定是条好汉————”

  “咱沙坨梁的老话是咋说的?”母亲将目光抬起来,落在春水脸上,然后依次扫过春草、春苗和秋生,最后顿在姜阳脸上。看得姜阳困惑不安。“小阳,你是城里长大的,你不知道咱老家的老话儿。他们几个都听过,应该记得。咋得,忘了,全忘了?你们这才进城几天呀,就把老话忘了?”母亲再次盯在春水等四人脸上,“那句话叫‘啥嘴口吃啥饭’,是不是?骑马坐轿,吆五喝六,天天进钱,当然是一碗好饭,可你得有吃这碗饭的嘴呀。你长了一张吃糠咽菜的嘴,能吃上当官为宦的饭?能上得了人家那宴席?”

  这回,春水等人没敢笑。其实他们就快笑出来了,几乎憋不住了,但都尽量控制着,把嘴闭得和铁桶似的。事后,他们找了个机会,趁着母亲不在眼前,痛痛快快地笑了好半天。



  沙土地  26

  孩子们不可能劝架,更不会拉仗。他们都站在一旁看着取乐,直到一场混战结束。

  渐渐的,前磨道就聚了一个人疙瘩。这中间,也有闲着没事的成年人从这里路过,他站在孩子们身边,充满兴致的问孩子们在玩什么。

  “去西树林子。”有孩子回答。

  “去那儿干啥?”

  “看二艮。”

  “看二艮?”问话的人愣了一下神,“二艮有啥看的呀,不就是钱家那个好打仗的二艮吗?看他还用上西树林子?直接去钱家不就得了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告诉他,二艮死了,扔在西树林子了。

  “啊,死了,都那么大了,死了,”这个人还不知道二艮的死讯,这让孩子们非常意外。“白养这么多年了,又吃又喝的,一把屎一把尿的,白费了心血了。”他这样说着,唏嘘了一阵,然后说,“你们这些孩子,看啥不好,非要去看死孩子,闲的,闲的,真有闲心。”

  说罢,摇摇头,慢慢的走远了。

  这一阵子话,似乎动摇了孩子们去看二艮的信心。一些孩子产生了打退堂鼓的意思。

  “别去了,咱玩点别的吧。”有个孩子这样提议。

  “那你说,玩啥?”

  “藏猫猫,那天玩过的那种。你们几个一伙,藏,我们几个一伙,找。”提议者兴致勃勃。

  “才不干呢,你藏的那是啥破地方?钻进张家狗洞里去了。你不怕咬,我还怕呢。张家大黄狗多厉害呀。不玩这个。”

  孩子们提出了许多玩法。跳房子,打野球,抓特务……但无一例外,每个提议均有人反对。最后,还是看二艮占了上风。

  “去就去,咱可先说好了,不许先跑,看够了一块走。”有孩子这样说。

  这句话引起了孩子们的另一种兴致。他们开始猜测昨天是谁带头逃跑的。

  孩子们把目光对准了平时胆子最小的那几个人。凡被盯住的孩子急忙辨解:不是我,不是我。

  “是不是你,不管了。反正,今天去,你们几个要是跟着,不许带头往回跑。”有人这样责令。

  “根本就不是我带的头,别说我。”

  “也不是我带的头,狗崽子先跑的。”

  “对,昨儿谁先跑谁就是长脖子王八。”

  ……

  争论到这份上,依然没有结果。没人肯承认。

  “这回,谁也不许带头往回跑,谁跑,谁就狗崽子,谁就是长脖子王八。”这句话,算是一个出发的命令。

  一时间,一群孩子热络起来。他们像吱吱喳喳的麻雀,有跳脚的,有扬着胳膊做欲飞状的,有大声的吼叫的。一窝蜂似的向西奔去。

  这群孩子中,春水不是头儿。那个起领袖作用的孩子,姓朱,小名叫驴子,上学时取了个大名,叫朱亮。其实在许多年里,人们都叫他朱驴子。最后那句一锤定音的话,就是朱亮说的。

  朱亮和春水同龄,两家住的很近,只隔两个大门口。上学后,他俩在同一年级。后来,朱亮在初中二年级时辍了学,进城里讨生活。先是沿街捡破烂,后来当清洁工,承包公共厕所,再后来就到建筑工作搬砖扛水泥。两年前,春水见到他,他告诉春水,不捡破烂了,也不当清洁工和建筑工了,他买了辆小轿车,往北京跑黑车,一个座一百五。

  这一个人攒吵嚷着穿过整个村子,惊扰了许多人。春水记得,途经的所有人家,大门口都站着人。老远的就向东边看,直到他们临近,然后目送他们远去。

  这一次去西树林子看二艮,在春水的记忆里,似乎比前一次的路程要长。其实这种感觉是由走路速度引起的。都是五六岁的孩子,最大的朱家驴子,也只有七岁。这样年纪的孩子,走路的步幅自然要小,速度当然赶不上心里的盼望。春水曾在一户人家门口站住,回答人家的提问。

  “你们这是干啥去呀?”问他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看二艮去。”春水回答。这么小的孩子还不会撒谎。

  “啊,去看死孩子呀。”这个没了牙的、瘪了腮帮子的老太太,拄着一根栆木棍子,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得春水心里一阵子惊悚。“结成伙去看死孩子。还会有这事?这世道要变了。”她姓什么,春水不知道,春水只记得她很老,似乎一直那样老。她的儿子孙子都姓杨,人们叫她老杨太太。“扔到山上的死孩子,就是喂山牲口的,谁去看呀?谁也不会呀。扔就扔了,和扔个死猪崽子、死羊羔子一样,狼吃狗拽,随它去了。有什么看头。这一群一伙的去看那东西,真是世道要变了。”

  这种年纪的人,只有吃饭和睡觉两种功能,他们最担心世道发生变化。

  “孩子,到了那儿,看一眼就往回跑,啊。可别让那死孩子的魂跟上。让它跟上可不是好玩的。别看人死了,魂儿活着。你看不见他的影,他却能看得见你,你听不见他的声,他却能听得到你。一旦跟定了你,白天黑夜不离身。知道扔出去的孩子是什么吗?是孤魂野鬼。孤单着呢,他们也害怕呀。见着个人,就站在你肩膀上,坐到你头顶上,你就让它跟定了……”

  春水猛跑了一阵子,气喘吁吁的跟上了队伍。他把刚才听来的话丢三落四的向孩子们复述一遍,十几个孩子一时惊慌起来,胆子小的已掉头转身,准备逃跑。

  “不许跑,早就说好不许跑,谁也不许跑,谁跑谁就是长脖子王八,谁跑谁就是小狗崽子……”

  朱家驴子说完这几句话,就跑到队伍末端截着。他问春水:“二艮真有魂儿?”<br>春水告诉他,二艮真有魂,二艮现在是个鬼。

  驴子犹豫了,所有的孩子也都犹豫了。这时候,他们已抵达了沙坨梁最西端。



  沙土地  27

  很明显,驴子身上有一种决不轻言放弃的性格。他现在已不是一头驴了,而是一条狗,一条截道的狗。他气势汹汹的站在村路中央,恶狠狠的盯着孩子们。一双小黑手握成两个小黑拳头。

  “你想看,就一个人去看呗。”人堆里,有这样一个声音。很轻微。

  “是,谁想看谁就去,谁不想看就不去。”有人附和,声音也是低低的。

  “不行,说好了一块去,就得一块儿去。”驴子并不妥协,“你们都答应过,咱们一块儿。”

  “我不想去了。”有个孩子公然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不想去也得去,谁不想去都不行。”驴子固执的坚持。

  前进,不敢,后退,不允。一群孩子,如同一堆杂色花瓣,胡乱地洒落在黄褐的街路上。

  “不和你玩了,行不行?”有个孩子试图另辟蹊径。

  “我们几个,不和你玩了,我们几个要一块儿玩。”马上,就有了附和的声音。而且,人攒开始松动,如一汪水,在风中颤动起来。

  “不行,咱一块去看完了,不玩就不玩。”驴子还在坚持。

  最初,驴子在队伍前头带路,像羊群里的头羊。现在,驴子在人群末尾,一下子变成了牧羊人。他发狠地攥着拳头,咬紧牙关,把眼睛瞪得像两个玻璃球。

  对峙中,一个孩子燕飞儿似的从驴子身边跑开。在孩子们眼里,那个身影————当然由于扑闪着的衣襟的作用,不是跑,而是飞。似乎刹那间就会没了踪影。驴子愣怔了一下,转身去追。这样一来,警戒解除了。

  孩子们立刻四散跑开,像一群炸了窝了麻雀。但他们都赶不上驴子的速度。驴子在未超过十步的距离内,抓住了率先逃跑者的肩膀,一把将他掀翻在地,一只脚上去踩住————在下这只脚的时候,他正打量四散的孩子们,脚就踩到了人家的肚子上。

  “回来,回来。”驴子大声喊。

  有的孩子停住了,有的转回头,当然,也有的继续飞跑。“再跑,再跑我明天抓你单崩————”

  这话颇为有效。跑得最远的那几个,不得不停下脚步。但他们都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

  被驴子踩在脚下的那个,已发出了嘤嘤的哭声。

  谁也不曾料到,驴子此时竟放开了脚下踩着的这个,箭似的飞奔到跑得最快也最远的那个孩子身边。这中间,他超过了六七个人,其中一个还被他撞了一下,晃了晃,差点跌倒。

  驴子用拳头抵住这孩子的背,嘴巴里说:“再跑,再跑,让你再跑。”同时不断地大口喘气。

  躺倒的那个,因暂时获得了解脱,顿住了哭泣,安静得像块石头。别的孩子,都呆立在原地。他们现在全看向驴子,尤其盯紧了他的拳头,似乎希望这拳头扬起来,砸下去。

  和人们预料和希望的一样,驴子果然举起了拳头。这只拳头是黑的,胳膊也是黑的,驴子的脸,还是黑的,整个的人,一团墨似的黑。这只黑拳并没有一直在空中僵着,也没有往下砸,只是摇了摇,挥了挥,说:

  “回去,走,回去。”

  在春水的记忆中,经历了这一番惊心动魄之后,他和所有的孩子,都已忘记了出发的目的。对这个“回去”相当陌生,一时脑子里没了头绪。孩子们都瞪大眼睛看着驴子。<br>“走,往西,西树林子,看二艮去。”驴子又说了一句。

  孩子们不得不重又移动脚步。最先的那几步,显然缓慢。孩子们都表现了十二万分的不情愿。有人拉起了那个躺在地上的孩子。孩子们转身,试探着向前迈步,一步,再一步。每迈一步,都回头看看驴子。

  “都去都去,说好的都去。”驴子在后面驱赶。

  没人搭腔。没人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寂静的土街上,只有嚓嚓的脚步声。

  临出发前的兴致勃勃,尚未到达目的地,已变为垂头丧气了。春水记得,他,还有所有同行的孩子,心中存有两个怕:一怕驴子的拳脚,二怕二艮的鬼魂。于是,这支沮丧的队伍的行进速度,自出了村口,就异乎寻常的慢了下来。

  出了村子往西,一马平川。那时,这片广阔的土地尚未种上庄稼,满眼都是荒草。猪毛菜、灰灰菜、莠子草、益母草,郁郁葱葱。偶尔,也有一两棵绵槐,但身量不高,只及成年人的肩头。西树林子在孩子们视野中突兀显现,吓了他们一大跳。

  此时,天已阴得很过分了。铅灰色的云, 蒙上了一层暗黑,雨,似乎马上就要到来。在蒙蒙的天宇下,西树林子那些高大的榆树绿得发黑,如一堵高大的黑墙,威严的、狰狞的,甚至有些气势汹汹的铺压在大地上。

  孩子们无来由的害怕起来,似乎那片树林是地狱般的世界。事后,许多孩子都曾坦言梦见过一个令人恐怖的所在,颇像视野尽头的西树林子。春水也曾做过一个梦,或者根本就不是梦,而是某天生活里的真实。春水向母亲说他亲眼看见了一个三尺高的鬼魂,从灰暗的浓雾中钻出来,在他近旁游来荡云,口中念念有词。

  母亲听了他的叙述,一口咬定不是真实事件,绝对是个梦。母亲说,肯定是梦中见鬼,不可能活见鬼。

  “活见鬼?不可能,啥样的人才会活见鬼呀?要么是做下了见不得人、说不出口的事,该天打雷劈;要么是做下了天大的善事,感动了鬼神。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活见鬼呢。你还是个小孩子,不可能活见鬼。”

  母亲这样安慰他。

  可春水却不这样认为。尤其过了三几天、三几个月甚至三几年之后,他越发认为不是梦中见鬼,而是大天白日见鬼 。只是那天有云有雾,见不到太阳。



  沙土地  28

  愁云惨淡的天空,黑魆魆的树林,足以使鬼魂存身并突然现身。以至于许多年后,甚至直至现在,春水也认为见鬼的事发生在白天,在现实中,而不是在夜里,在梦中。

  以往,村西的荒野里总会有人。牛倌、羊倌、猪倌、驴倌,这些“蹲山尖”的人们,总会有一个在这儿,有时甚至全在这儿。可这天,他们和约好的似的,都寻别处去了。整个荒野渺无人迹,让孩子们觉得其中一定隐藏了什么。

  有一段时间,孩子们蹑手蹑脚的前行,脚步声、呼吸声都听不见。更别提说话和咳喇了。若有人路遇这些孩子,会误以为他们才是鬼魂。

  孩子们正在走着,一只鹌鹑“扑愣愣”地从草丛中起飞。这原本是个极正常的现象,平日里司空见惯,此时却把孩子们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像一丛遭了狂风的野草,猛地向路的一边推拥过去。有的孩子被挤倒了,也有的遭了踩踏。但无一例外,所有的孩子,都紧闭着嘴不出声,更没人从人堆里分散出去。倒下的,扑愣一下站起来,重新挤入人群。挨了踩踏的,或抓住别人的腿肚子脚脖子,或拉住别人的衣襟,顺势站起来,随着人群涌向路的一边。

  刹那间,鹌鹑就消失了,荒野复归于宁静。惊魂未定的孩子们挤成一团,慢慢的睁开眼睛。他们打量四周,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异样。就此顿在那儿不动了。

  队伍再次起步西行,并不是由于哪个人发布了命令,更没有驴子的驱赶。在某一个时刻,孩子们不约而同的向西方迈开了脚步。十来步以后,他们就重又回到了原路上。这是一条牛羊常走的路,偶尔也会经过一辆驴车,勉强可以看出车辙。

  春水曾向母亲描述过这个特殊现象,母亲肯定的说:“中邪了,你们这些孩子,全都中邪了。若不是中邪,咋会那么齐整呢。可你们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呢?”

  母亲思忖了半天,定有许多邪魔歪祟从大脑中闪过。但住在西树林里的,活动于村子西边荒野中的穷神恶鬼,都有哪些,她一时不能确定。于是,她口中念念有词,大概是某某某住在什么地方之类的话。

  这一时刻的母亲,神情庄重,像在决断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瞪大眼睛,直视着高远的天空,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直指大地。她的思绪,定如潮水般席卷过身体的每个细胞。

  “嗯,不是别的,是蛇仙,错不了,是蛇仙。是它把你们引到西树林子去了。咱沙坨梁的仙家,只有它住在西边。我可说给你,那蛇仙可不一般呀,法力无边,别说你们几个小孩子,即便是三四十岁的壮汉,也躲不开它。它想附谁就附谁,谁也跑不了。”

  母亲得出了这个结论后,明显放松下来。脸上甚至浮起了淡淡的笑意:“没事,没事,蛇仙是个好仙家,治病救人,教人行善,即便做了坏事的人,它也只是教训教训,打两巴掌,从不动真格的,更不害人。你们几个小孩子呢————”

  母亲再次思忖了一会儿,两手一拍,笑着说:“你们几个小孩子,它不会害你们,它是逗你们玩呢,一定是逗你们玩呢。那个仙家是个大善人,喜欢逗乐子。”

  母亲用这样的话安慰了春水。

  那个阴沉沉灰蒙蒙的上午,西树林子看上去根本不是由一棵棵树组成的森林,它更像一堵墙,一堵黑色的墙,顶天立地般的竖立在孩子们眼前。墙那边是什么,根本无从知晓。随着离树林越来越近,树木的气味穿过薄雾传了过来,原本清新的气息现在加入了阴森森的成分。

  事后,所有的孩子都众口一词,都言说那天上午西树林子是黑的,不是绿的。尽管是大白天,但从外面看上去,林子里一片漆黑。夜与昼、黑暗与光明就在林子边缘断然分界,决无过渡,等于上演了一次大自然昼夜竭然分开的实景。

  树林就在眼前,再向前跨几步,就是沉沉暗夜了。若在从前,孩子们会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或者干脆转身撤退。可这天,孩子们一反常态,即没人犹豫,更没人转身,而是一如既往的向漆黑的树林前行。孩子们记得,前面的人影,只要一沾树林的边儿,就像沉入墨汁一样,一闪就不见了。

  其中的一棵老榆树是昼与夜、黑暗与光明的分界处。这是一棵缺了半个脑袋的树,得五六个人才能合抱过来。它可能是沙坨梁年纪最长、树径最长的一棵树,面北那一侧的树枝齐刷刷的缺失,如同被一柄利刃一次削去,使得这棵树如同缺了半边肩膀的巨人,无比凄怆的立地那儿。

  孩子们就是从它身边进入树林、进入夜晚、进入黑暗的。

  有个孩子曾向人传述,前面的身影刚临近老榆树,就“忽打”一下消失了,像隐入一幅布帘后面似的。接着自己也进去了,但只能听见脚步声,却看不见人影。



  沙土地  29

  至今,春水也会准确无误地找到二艮身边的那棵榆树。虽然这棵树和西树林子里绝大多数榆树一样,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但是,由于二艮,这棵树便在春水和所有孩子的记忆中拥有了特殊的位置,甚至后来沙坨梁的农人们,也都如此。人们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入西树林子,从东边,西边,南边,北边,或东南、西北等各个方向,人们都会如同被一根线牵着一样,分毫不差的抵达这棵树。

  孩子们,沙坨梁所有的人,后来都把这棵树叫“二艮的树”。再后来,去掉了“的树”二字,干脆叫它“二艮”。

  往后延续的日子里,二艮的尸首腐烂了,剩下一堆白骨,再往后延续一段时间,白骨也不见了。但这棵树却一直被沙坨梁的人们记着。穿林而过的人,途经这棵树,会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它说:“看,二艮。”或者,在闲谈中,人们会脱口而出:“今天在二艮边上看见了一只兔子。”还有这样的话:“二艮脑袋上住进了一只松鼠。”“老鸹在二艮脑袋上叫呢。”

  随着时间的流驶,出现了这样一系列现象:二艮死了;二艮尸首腐烂了;二艮的骨头消失了;二艮从人们记忆中消失了。就连二艮的亲人们,似乎也忘记了家里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孩子。二艮如同每年春天都会在沙坨梁飘飞的杨花柳絮一样,来过一阵,又倏忽远去,留不下任何痕迹。沙坨梁的人们,对于二艮这个人,甚至与此人有紧密联系的“二艮”这个词,都觉得遥远而飘忽。最初的几年里,还存有一点不真实感:有过二艮吗?似乎有过。过了几年,连这种不真实感也不见了。二艮作为一个人,一个生命,彻底从沙坨梁消失。

  可是,西树林子里,却有一棵树被命了名:二艮。这个“二艮”与那个作为人类生命存在过的二艮,在沙坨梁人的心目中,竭然不同。不知从哪天起,二艮这个名字,竟单指一棵树了,一棵混在西树林子里的榆树。人们时常就提及这棵叫二艮的、有名有姓的树,但这只对树而言,与那个曾在沙坨梁存活过的二艮无关。可能,只是可能,在离二艮死去稍近的一些年里,说到“二艮”这个名字,说到这棵叫二艮的树,人们或许还会联想到那个作为人类的二艮,联想到打在自己身上的拳头。过了几年,这种联想一定如同蜥蜴断掉的尾巴一样,盘曲摆动几下就消失了,肯定化作了残渣与尘土。这棵与二艮产生过一定联系而叫了“二艮”的树,和沙坨梁的前磨道、西大井、大井坑子这些名称一样,成为一种标识,更加方便了沙坨梁人的记忆与表达,甚至构想与打算。比如,有人在草场里发现了一个兔子洞,若别人问这个洞的具体位置,他就会说:从孙家院子西南角直对着二艮,一条直线穿过西树林子,再走二百步,就到了。

  至于这棵叫二艮的树有什么别致的地方,哪个枝,哪片叶够特殊,春水说不上来,别人也说不上来。人们无法用语言描述,更无法用图画显示。也有人曾拍下一张照片,告诉人们照片上就是二艮,可人们细瞧之后,都摇头,都困惑,都表示疑义。是吗?这就是叫二艮的那棵树吗?它就是这个模样吗?可是,一旦进入西树林子,所有的人,只要与二艮相熟的人,就会毫不犹豫的从上千棵榆树中准确无误的指认出来:就是它,它就是二艮。更有人吹牛:蒙上眼,也会在西树林子里摸到这棵叫二艮的树。至于有没有人试过,人们不得而知。

  更有趣的是,钱家的人,包括二艮的父母,兄弟姐妹,叔叔姑姑,以及二艮的亲戚们如表兄弟表姐妹们,也都用二艮这个词来标志一个地点,一个现象,一桩事件,而且单指一棵树,而不是一个与他们曾经朝夕相处的人。似乎那个作为人类的二艮跟他们从未产生过任何关系一样。他们在和乡邻们闲聊时,会脱口而出用“二艮”指一棵树而毫不犹疑,似乎“二艮”已和一丝和风、一片枯叶、一粒沙土没有两样了。

  有一度,沙坨梁生产队仓库塌了,柁杆、檩子均已朽烂,社员们带着锯子和斧头去西树林子伐树。这时,二艮已经成材,即便做不了梁,用作檩子柱子肯定合格。伐树的人们都绕开了它,在它的左左右右砍了七八棵,唯独不曾动它一根毫毛。

  “根本没起那样的心。”有人问到伐树者,为何没砍二艮,伐树者张口就是这样的话。

  沙土地上的树木长得慢。古语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句古语在沙坨梁这个地方不适用。时间上至少得加倍或翻上几番,二十年三十年,树木方能成材。如此一来,作为一棵树的二艮在与原来好打仗的二艮分离并在西树林子占一席之地以后,便拥有了成材的无限空间,因为人们不肯砍伐它。于是,它先长成了檩材,后长成柁材,尤其近旁的树木被伐倒之后,它获得了更多的来自太阳和大地的供养,越发茁实。

  “太阳下山,咱在二艮那儿见。”沙坨梁人相约,会这样说。

  “来来来,抽袋烟,啊呀,这不是二艮吗,都这么粗了,长成柁材了。”途经西树林子的人们,会在二艮脚下歇脚。

  最有趣的是,一个懒汉偷了生产队的犁铧,准备打碎了卖破烂,忙乱中没处藏,就选中了二艮的立脚处,想日后得手时再作处理。不料此人没经得住大队民兵长的耳光和恫吓,不到天亮就招了。



  沙土地  30

  “你呀你,怪不得日子穷,娶不上媳妇。笨呀。看你,连窝赃都不会。哪能埋在那儿呢,太明显了,咱沙坨梁谁不知道这地方呀。为啥不找个僻静的地方呢?”起赃的人们笑他。

  懒汉回答得更妙:“埋在别处怕找不着,这棵树亮眼。”

  人们用锄杠、镐把和赶大车的鞭子押着懒汉,到二艮脚下起了赃,说笑了一会,当场就把他放了。

  “说的也是,埋到别的地方,真是难找呢,亏了这棵树。”民兵连长敲敲犁铧说。

  春水和所有的赶往西树林子的孩子,并没有明显意识到自己行为的特别之处。他们都记得林中一片黑暗,一棵一棵黑乎乎的大树迎面而来,把他们这个人团分成几小股,但他们很快又聚合在一起,紧紧相依。走上几步,树又来了,他们又被分开。这样分分合合,他们一直在前进,并且一直抵达二艮身边。

  自进入树林,孩子们就失去了方向感。阴天,没有太阳,林中黑暗,缺少方向标志,他们默不作声走,竟没出现丝毫偏差,如同脚下有路一样。

  孩子们都愿意把这段林中行追述为一个梦。黑暗、微凉、寂静,四周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脚下,眼前没有其他,只有一棵棵树木,而且排列得并不规则。这些树木迎面而来,一闪而过,被丢在身后。这一系列模糊而飘忽的记忆,在脑子里存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化成了梦境,或者与某些关于梦的记忆相混淆。有的孩子公然这样和人叙述:

  “那天,我做了一个梦,进西树林子了。”<br>听了他这样的讲述,人们都信以为真。<br>方向是如何确定的,路线是如何选择的,距离是如何把握的,孩子们一概印象全无。这段记忆缺乏基本的现实感。但它混入梦境后,他们全体对此的解释就合理了:走着走着就到了,好像挺远,又好像不远。

  远远的,他们恍惚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是谁?先于他们抵达了二艮的躺卧处?昏暗再加上横逸出来的树枝的遮挡,孩子们的视觉都很差。他们根本看不清那人,只在心里猜测。沙坨梁的孩子们之间都认识,都相熟,是谁胆子这么大,单枪匹马来看二艮呢?

  从进入树林到发现人影,孩子们后来把这段经历一律归为梦境。这是一个对现实生活能产生影响的梦。孩子们中有人这样解读:没路,没人领着,不知道东南西北,就那么胡走,一杵就到了。那不是个梦吗?他们认为,至少那个上午,有一度是入梦的。

  后来,孩子们发现,树下站着的这个人,正好面对着他们,也就是说,正好面对着沙坨梁的方向。孩子们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有个孩子问了一句:

  “那是谁?”

  春水认为,驴子应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此行是他撺掇的,行至中间孩子们反悔时,又是他强迫的,他应该回答。可春水发现,驴子也是一样的困惑,他似乎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哎,你是谁?哪个村的?是沙坨梁的吗?”有个孩子大声问。<br>站在树下的人并不回答。依旧一动不动、原模原样的站着。

  孩子们怕的,是死人,他们不怕活人。问过几声之后,他们便向二艮躺卧的地方靠近。这回,可以略略看清一些了。

  “是二艮。”有个孩子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声音很低。

  “瞎说,二艮死了,死人会站着吗?”有个孩子反问。

  “看那衣裳,二艮的衣裳。”

  “妈呀,二艮活了。”

  “真的,二艮活了。”

  孩子们应声四散奔逃。死人就够吓人的了,死人复生,能活活把人吓死。在逃跑的过程中,有摔倒的,有撞树的,也有俩人互相绊了脚摔了跤的。

  很快,其实并没跑出多远,孩子们就都停下了。他们并没发现二艮追来。小心翼翼的回头觑了一眼,树下,仍站着那个人,还如从前一样。

  再次踅回来,完全是由好奇心驱使的。所有的孩子,都觉得有必要一探究竟。他们挨挨蹭蹭的近些再近些,这回断定:站着的,就是二艮。死的二艮竟然站起来了。

  尽管二艮站着,也是死了的。当孩子们走至近前,断定站着的是二艮,而且还是死的,面向着沙坨梁向方。

  孩子们不再害怕了。他们更加逼近,几乎触手可及。他们发现,二艮的站立是由三根木棍支撑着的。两根支在腋下,一根顶在背后。二艮似乎站得十分稳当。

  除了眼睛无神,嘴巴大张外,二艮的模样,和活着的时候没有更大的差异。在孩子们眼里,此时的二艮,是个纯粹的傻子,傻呵呵的大笑着。因死亡而微闭的眼睛,现在成了笑的标志。特别是垮掉的下巴,让二艮笑得开怀,满口的牙都呲出来了。

  因了腋下顶了棍子,二艮的两臂微微外张,竟然现出急匆匆前行的状貌。

  “二艮这是想回家。”有个孩子说。

  “正往家里走呢。”

  “他正歇着呢。”

  这样说着话儿,天,开始落雨了。

  随着雨点的下落,孩子们沉默了。他们和沉默的二艮对视着。

  从这天起,二艮就一直站着,腐烂着,直到有一天,肉烂得挂不住了,肝肠肚脏突破了肚皮,耷拉下来,落到地上,落满了苍蝇蚂蚁。后来,肉也一点点脱落,露出了白骨,二艮因缺少支持而倒了下去。

  肯定有人“帮助”二艮“站”了起来,三根木棍就是明证。母亲听到二艮站起来的消息,第一个认定是“哪个坏人干的”,她说,“谁这么坏,让死孩子不得安生。这年月,谁家不扔孩子,年年都生,哪能保证都活下来。孩子死了,扔出去了,就让它那样得了,惊动他干啥?”



  沙土地  31

  母亲在家里这样絮叨着,在大街上遇见钱家人,也是这篇话。帮着钱家骂人,又替做坏事的人向钱家道歉。

  “咱这沙坨梁,不会有那么坏的人,肯定是外村的,过路的,打西树林子过,手贱,你说说,挺大个人,哪能做这种事呢?这不是手贱又是什么?”

  这是一种话。还有另一篇话。

  “唉,谁家要是有这样一个手贱的人,算是倒了大霉。放着好事不干,天下得有多少好事等着人干呀。啊,你们说说,啥事不能干,偏偏做这种缺德事。”

  在一段时间里,沙坨梁沸反盈天。很多人都说要把支持二艮站立的人找出来,“揍他一顿,骂他一场。”有人发狠。

  最后,自然没找到那个做下这种坏事的坏人。发狠话打人者,发狠话骂人者,自然也就没找到机会打人骂人。此事时日一久,随着二艮尸首的腐烂,倒下,只余一把枯骨,后来连枯骨都不见了,关于此事的言论自然消失,那些曾经十分热衷的人们,也都转而说些别的,似乎原本就没说过那些发狠的话。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若有人提及,被钱家人听见,他们就会扔出淡淡的一句:扔出去的孩子,唉————

  春水记得,自己进入西树林子以后,没走多远,就到了被沙坨梁人称作“二艮”的榆树下。几十年未见,按理说,这棵树应该长粗长高许多,可是,春水却觉得没多大变化,似乎当年就这样高大,现在依然高大。

  和沙坨梁所有人一样,无须什么周折,春水就会从树林中所有的树木里把这棵树辨认出来。尽管林中树木少了大半,只余不到四分之一,他不仅认定“二艮”还在,而且断定他突然停脚处的这棵,就是。

  春水在当年二艮站立的地方站了好半天。

  曾有一次,在母亲家里,春水问母亲,到底是谁让二艮“站”起来的。为啥?

  母亲想了一会儿。母亲思考的时候,十分专注,对于沙坨梁的事,思考的状貌更为特别。在春水眼里,端坐在餐桌边沉思的母亲,更像一个老去的黑猩猩,沉静中带着阴沉。她默不作声了好久,缓缓的说:“谁干的,钱家的仇人呗。一个村子住着,不知哪句话说得不妥当,就得罪人了。不知啥事做得不小心,就让人气恼了。即便你加了一百倍的小心,话没说错,事也没做错,可你家那猪呀狗呀驴呀的,保证不犯错呀。或许驴啃了人家的树,狗掐了人家的鸡,猪拱了刚刚冒芽的白菜。这些事,哪能小心得那么周到。咱过庄稼日子,大门从来都敞着,牲口从来都野撒着,根本小心不过来。不懂事的牲口惹恼了人家,你还不知道呢,被人家记在心里了。仇这种东西,宜解不宜结,宜忘不宜记。可赶上你倒运,芝麻大点小事,偏就撞上小心眼的人了。”

  春水待母亲说完,又追问了一句:“是谁这么小心眼呢?用这种不光彩的行为报复人家。”

  母亲又思忖了半天。这回,她嘴里念念有词,有时两个字,有时三个字,看样子是在念叨名字。她盯着窗户,一个词一个词的排过去。“临到咱们搬家,离开沙坨梁,也没听说是谁干了这件事。人家钱家人不寻不找,不追不问,别人谁还会拿这事天天闹。死孩子站起来了,钱家人肯定堵心,可那又能咋办呢?”

  站在“二艮”脚下,春水不禁为自己急匆匆地直奔这棵树而惊诧。他打量打量这棵树,再四下里瞧望一圈,自言自语了一句:

  “好像二艮还活着似的。”

  此时,春水觉得,自己的行为和母亲竟然很像。

  据母亲讲述,春水的一个哥一个姐也都扔在西树林子里。有一次,母亲非要春水看看对门邻居家的小孩儿。

  “妈,那东西有啥看的。不就是个孩子嘛。”春水满不在乎的说。<br>“这个孩子和别的孩子可不一样,你看看就知道了。”母亲鼓动他。

  “妈,听您这话说的,和没说一样。除了双胞胎,哪有一模一样的孩子。双胞胎还有差异呢。”春水笑着说。

  “这个孩子你一定得看看,他长得像你哥。”母亲亮出了底牌。

  “我哥?哪个哥?”春水惊诧的问。

  “死的那个呀?扔到西树林的那个,还有哪个?”母亲脸上浮了一层悲慽。

  春水在稀疏的榆树间闲荡。他不由得后悔起来。那天,他那般说说笑笑的就把母亲的话掠过去了,根本没放在心上,自然没去邻居家里瞧上一眼,也就无从得知人家孩子的模样了。他现在急需知道那个亲哥哥的模样。

  “你那个哥,也叫春水。扔了以后,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场。活目瞪眼的孩子,一眨眼就死了,包吧包吧,就扔到西树林子喂狼喂狗了,哪能不心疼————”

  母亲详尽地叙述那个“春水”被扔掉的经过。“我跟你爸说,别和扔块石头似的往那一掼,要慢慢放,要让他头北脚南。要挑块平坦的地方,别连看都不看就扔,放地下后,要多看几眼,站一小会儿。你爸都答应了。可我看他往背篓里一塞,背起来就走,心就凉了半截。他是这样的,这样的————”

  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努力伸直已经佝偻的腰身,前倾上身,伸出右手,使劲一抓,“你爸就是这样抓过来的。他应该抱着,对不对?咋也是个孩子,咋也得双手抱着,是不是?他就和抓鸡抓鸭子似的,一把就掳起来了,脑瓜朝下就栽到背篓里了。你说说,春水,你说说,你爸这个人,唉————”



  沙土地  32

  母亲在家里这样絮叨着,在大街上遇见钱家人,也是这篇话。帮着钱家骂人,又替做坏事的人向钱家道歉。

  “咱这沙坨梁,不会有那么坏的人,肯定是外村的,过路的,打西树林子过,手贱,你说说,挺大个人,哪能做这种事呢?这不是手贱又是什么?”

  这是一种话。还有另一篇话。

  “唉,谁家要是有这样一个手贱的人,算是倒了大霉。放着好事不干,天下得有多少好事等着人干呀。啊,你们说说,啥事不能干,偏偏做这种缺德事。”

  在一段时间里,沙坨梁沸反盈天。很多人都说要把支持二艮站立的人找出来,“揍他一顿,骂他一场。”有人发狠。

  最后,自然没找到那个做下这种坏事的坏人。发狠话打人者,发狠话骂人者,自然也就没找到机会打人骂人。此事时日一久,随着二艮尸首的腐烂,倒下,只余一把枯骨,后来连枯骨都不见了,关于此事的言论自然消失,那些曾经十分热衷的人们,也都转而说些别的,似乎原本就没说过那些发狠的话。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若有人提及,被钱家人听见,他们就会扔出淡淡的一句:扔出去的孩子,唉————

  春水记得,自己进入西树林子以后,没走多远,就到了被沙坨梁人称作“二艮”的榆树下。几十年未见,按理说,这棵树应该长粗长高许多,可是,春水却觉得没多大变化,似乎当年就这样高大,现在依然高大。

  和沙坨梁所有人一样,无须什么周折,春水就会从树林中所有的树木里把这棵树辨认出来。尽管林中树木少了大半,只余不到四分之一,他不仅认定“二艮”还在,而且断定他突然停脚处的这棵,就是。

  春水在当年二艮站立的地方站了好半天。

  曾有一次,在母亲家里,春水问母亲,到底是谁让二艮“站”起来的。为啥?

  母亲想了一会儿。母亲思考的时候,十分专注,对于沙坨梁的事,思考的状貌更为特别。在春水眼里,端坐在餐桌边沉思的母亲,更像一个老去的黑猩猩,沉静中带着阴沉。她默不作声了好久,缓缓的说:“谁干的,钱家的仇人呗。一个村子住着,不知哪句话说得不妥当,就得罪人了。不知啥事做得不小心,就让人气恼了。即便你加了一百倍的小心,话没说错,事也没做错,可你家那猪呀狗呀驴呀的,保证不犯错呀。或许驴啃了人家的树,狗掐了人家的鸡,猪拱了刚刚冒芽的白菜。这些事,哪能小心得那么周到。咱过庄稼日子,大门从来都敞着,牲口从来都野撒着,根本小心不过来。不懂事的牲口惹恼了人家,你还不知道呢,被人家记在心里了。仇这种东西,宜解不宜结,宜忘不宜记。可赶上你倒运,芝麻大点小事,偏就撞上小心眼的人了。”

  春水待母亲说完,又追问了一句:“是谁这么小心眼呢?用这种不光彩的行为报复人家。”<br>母亲又思忖了半天。这回,她嘴里念念有词,有时两个字,有时三个字,看样子是在念叨名字。她盯着窗户,一个词一个词的排过去。“临到咱们搬家,离开沙坨梁,也没听说是谁干了这件事。人家钱家人不寻不找,不追不问,别人谁还会拿这事天天闹。死孩子站起来了,钱家人肯定堵心,可那又能咋办呢?”

  站在“二艮”脚下,春水不禁为自己急匆匆地直奔这棵树而惊诧。他打量打量这棵树,再四下里瞧望一圈,自言自语了一句:

  “好像二艮还活着似的。”

  此时,春水觉得,自己的行为和母亲竟然很像。

  据母亲讲述,春水的一个哥一个姐也都扔在西树林子里。有一次,母亲非要春水看看对门邻居家的小孩儿。

  “妈,那东西有啥看的。不就是个孩子嘛。”春水满不在乎的说。

  “这个孩子和别的孩子可不一样,你看看就知道了。”母亲鼓动他。

  “妈,听您这话说的,和没说一样。除了双胞胎,哪有一模一样的孩子。双胞胎还有差异呢。”春水笑着说。

  “这个孩子你一定得看看,他长得像你哥。”母亲亮出了底牌。

  “我哥?哪个哥?”春水惊诧的问。

  “死的那个呀?扔到西树林的那个,还有哪个?”母亲脸上浮了一层悲慽。

  春水在稀疏的榆树间闲荡。他不由得后悔起来。那天,他那般说说笑笑的就把母亲的话掠过去了,根本没放在心上,自然没去邻居家里瞧上一眼,也就无从得知人家孩子的模样了。他现在急需知道那个亲哥哥的模样。

  “你那个哥,也叫春水。扔了以后,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场。活目瞪眼的孩子,一眨眼就死了,包吧包吧,就扔到西树林子喂狼喂狗了,哪能不心疼————”

  母亲详尽地叙述那个“春水”被扔掉的经过。“我跟你爸说,别和扔块石头似的往那一掼,要慢慢放,要让他头北脚南。要挑块平坦的地方,别连看都不看就扔,放地下后,要多看几眼,站一小会儿。你爸都答应了。可我看他往背篓里一塞,背起来就走,心就凉了半截。他是这样的,这样的————”

  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努力伸直已经佝偻的腰身,前倾上身,伸出右手,使劲一抓,“你爸就是这样抓过来的。他应该抱着,对不对?咋也是个孩子,咋也得双手抱着,是不是?他就和抓鸡抓鸭子似的,一把就掳起来了,脑瓜朝下就栽到背篓里了。你说说,春水,你说说,你爸这个人,唉————”

  沙土地  33

  母亲目光炯炯的盯住春水。“闲来无事就找事呗。看见你了,就搭讪几句,见你不理,就恼了。那种不务正业的闲汉,咱沙坨梁没有,可保不准谁家的亲戚里有哇。嗨,谁家没有几门子不争气的亲戚。咱家没有吗?咱家也有哇————”

  母亲说到这儿,顿住,用目光示意春水不要出声,不要打断她,因为她要思考。她咬紧牙关,紧张的思索了一小会儿,又接着说:“你爸那个倒子,你那个叔伯哥,叫啥?啊,叫春成。对,就是春成。那不就是个杆手吗?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全串亲戚。姥姥家,表哥表弟家,没一处他不去的。到了哪家,一呆就是个把月……”

  母亲说的这个春成,春水不仅认识,而且印象深刻。有一年冬天,刚过小雪,春成就来了。在春水的记忆中,他的身高超过了正常范围,整个沙坨梁没有那么高的人。所有的屋门,包括堂屋门,他都得低头方能进得来。他的胳膊也比别人长出许多,吃饭的时候,桌子上所有的菜,他想吃哪道,不管离得多远,他只要一伸筷子,保证能够得到。

  春成每次来,都是在沙坨梁“猫冬”的时节。这样一段时间,全村人都闲着。在春水的记忆中,那些年月,冬天奇冷,冻得人不敢出屋。有一次,春水特意查了一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北纬四十二度地区的气温,他发现,沙坨梁所处的区域,有几年冬天最低温度竟达到了零下三十六度。这样的天气,哪能不冷呢?

  春成一来,母亲做饭就格外用心。母亲曾对人说,春成从三岁没了母亲,十岁上又没了父亲,是自家当户、亲戚朋友和左邻右舍把他养大的。

  “他能吃到啥?”母亲盯着春水说,“谁家有好东西能给他吃?人家不爱吃的,不想吃的,吃剩下的,给他一点就不错了。别说吃点差样的,吃饱的时候都不多。吃不饱咋办呀?靠凉水填满呗。”

  “他和你不一样,”母亲再次把右手食指触到春水脑门上,“你有妈,有你爸,谁吃不饱,也得先让你吃饱,啥好东西,你吃够了,才轮上别人。”

  母亲给春成盛饭,碗底总要埋点东西。有时是一块土豆,有时是一块肉,有时是一块骨头。

  “我纳闷,”母亲问春成,“你整天价说没吃过这个,没吃过那个,八岁那年挨饿,十岁那年还挨饿,你咋长了这么高的个子呢?长了这么大个坯子呢?”

  春成笑了,说:“婶子,我是属猍歹的,得着就狠吃,比谁吃得都多,吃下去的,全长在身上。”

  春成只要到了沙坨梁,就会从小雪一直呆到大寒。眼看要到年关了,母亲便把猪肉、粉条、年糕豆包和荞面装了满满一口袋,放在外面冻一整夜。第二天吃过早饭,她把春成叫到堂屋,说:

  “春成,你得走了,你得回家了。”

  春成听了这话,眨了眨眼睛,搓了搓手,问:

  “婶子,快过年了吗?”

  “是呀,春成,你看,年猪,杀了,年糕,蒸了,这不就剩下过年了吗?过年,咋也得往家奔呀,年,得在自己家里过,那才叫年。”

  母亲说着话儿,并不停下手中的活儿。她打理锅灶,收拾碗筷,不时把堵在门口要进屋的公鸡母鸡轰开。

  “婶子,我那个家,就我一个人,我也非得回家过年吗?”春成眼巴巴的问。

  “春成,傻小子,平常素日,呆在哪儿都行。老话不是有吗,人在哪儿,哪就是家。可过年就不一样了,年,一定得在自己家过。为啥这么说呢?大凡一个家,平常哪天都能空着,都能没人,都能锁门,唯独过年这天不能空,不能锁门,不能没人。要不,大年五更的,院子空着,屋子空着,所有的窗户都黑着,穷神恶鬼就趁着没光没亮的住进去了。”

  母亲说的和真的一样。春成不得不信。

  事后,春水春草都曾这样问过母亲。他们问了一句这样的话:

  “妈,你就是用这句话把春成撵走了,是吗?”

  “胡说,”母亲勃然大怒。这种怒容让春水和他的妹妹们记忆颇深。那时,母亲还年轻,算准了也不会超过三十岁,脸上还泛着明艳的光泽,眼睛里闪耀着明亮的光芒,还有,母亲的头发还是乌油油的,显得她十分健壮。怒气一来,母亲满脸泛红,两只眼睛如同两粒炭火。“胡说,胡说,胡说,”她会一连多次重复这个词,重复到一定数量————最多的一次,多达十一个,这是春草记下来的。重复之后,她会厉声斥责春水:

  “平常素日,在哪都行,过年,必得回家。春成那个家,就他一个人,他不回去,家就空了,空了会咋样?”

  母亲怒目圆睁,直视着春水、春草和春苗:

  “空了就是瘪了,就是塌下去了,日子就落道了。那么大个小伙子,咋也得说媳妇吧,咋也得成家立业吧,那个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四天都能空着,就是大年三十这天,不能空着。”

  即便母亲说了这样的话,春成也不会当天就走。他还会呆上一天,两天,最长的时候,他会拖到第三天。这中间,他还会再问一次:

  “婶子,过年真不能空着房子吗?”

  “春成,过年,千万不能空房子,哪怕过了正月初一,初二就出门,都没事。年五更,万万不能空。”

  母亲说完,定定的看着春成,见春成如霜打的茄子似的。她就眨眨眼,咬咬牙,舔舔嘴唇,想说句什么,最终也没说出来。


  那天,春水故意把自己掩在草丛中,在野草高过肩头的地方,他竟然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快乐中了。草叶儿、草穗儿拂着他的脸颊,花朵已伸到鼻子下方,那一种当地人叫“满天星”的花儿,牛眼睛大小的花朵,张开了各种颜色的花瓣,红的黄的,似乎要一直抵入他的眼睛。
  不知不觉中,春水手中已握了一大把野花。金盏、野菊、蜀记、打碗花,他对这个花束异常满意,香气扑鼻,颜色各异,挤在一起的花朵争奇斗艳。他忘记了一切。
  07

  他记得,母亲接过花束,抱在胸前。立刻,肩、胸、几乎大半个上身,都被花朵遮盖了。老母亲的苍苍白发和满面皱纹,被鲜花衬托着,有种奇异的美。母亲问他:“打哪折来的?”
  “买的。”春水回答,声音很响亮,似乎隐着一种荣耀。
  “买的?这种东西还卖钱?”母亲不信。
  “我的老妈妈,这东西不仅卖钱,还卖得不便宜呢。”春水说,“您看,百合,康乃馨,菊花,都得花农一棵一棵的种出来————”
  “那得多少钱?”母亲打断了春水兴高采烈的叙述,她已把那一大束花从胸前移开,放在眼睛可以看清楚的地方,“这不就是草吗?做不成饭,炒不了菜,喂羊喂牛也许还行————这东西还要钱?”
  春水记得当时报了个数字,一百八,或是二百。他没记准,他对这样的数字,向来不走心,不关注。他关注的是土壤PH值,亩产,千粒重,植株高度,无霜期,积温……于是,他不管是不是花束的价格儿,就那么随口一说。这说出来的钱数,也许是买大米产生的,也许干脆就是买书的钱。他认为,东西已买回来了,再去顾虑多少钱已没什么意义了。
  母亲非常不高兴,不对,用不高兴这个词,已不妥当了。她气愤至极。在春水的印象中,母亲从未生过这么大的气,就在那一瞬间,母亲的脸,马上就变成了刚刚爆炸产生的一团硝烟。她把手中的花束向春水推过来,像推一件沾不得手的东西:“赶紧,赶紧退回去,把钱要回来,我活了七十年,还没听说过青草值钱,还值这么多钱。在我们沙坨梁,满山架岭都是草,夏天,都开花,啥时卖过一分钱?啊,也卖过,卖羊草,二分钱一斤,还是干的,这些草,干了,顶多卖一毛钱。”
  在场的人们都笑。春水的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正在读中学,他俩笑得最厉害。哈哈哈哈,咯咯咯咯,他们把祖母看成了脱口秀演员。
  “妈,买到手的东西,是不能退的,人家不给退。”春水劝道。
  “牛卖钱,羊卖钱,鸡蛋卖钱,粮食卖钱,从没听说青草能卖这么多钱。从山上走,一走一过,顺手拔一把,顺捎的事儿,就值了钱?这不明摆着作践钱吗?”
  人们听了这话,笑得更厉害了,连春水妻子也笑了起来。她平时轻易不发笑,她是个医生————法医,她认为生活本身不是犯罪就是伤痛,没啥好笑的。但在母亲生日那天,她竟笑了。
  母亲见没人来接这束花,也就料到了它不会再变回那一百八或是二百块钱,不得不收回到怀中。这回,她认真的捧着,好象生怕掉落,生怕损毁哪怕一点点。她十分紧张地看看左右,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有意躲开人们,有意把自己和他人之间的距离拉大。那用意十分明显:千万别碰了这束花。
  整整一顿午饭,母亲与那束花形影不离。吃饭的时候,她把花束放在身边,占去一个座位。她不允许别人靠近这束花,更不允许他人触摸:二百块呢。她把这个数字说了不下十遍。
  那天,春水他们兄弟姊妹四人————春草、春苗和秋生,都在场。他们都觉得母亲可笑至极:即便把这束花当成佛爷、当成神仙供起来,它也得枯萎,也得死亡,最后也得变成一把干柴禾。别说二百块买的,即便是两万块买的,最后也是这种结局。
  寿宴结束,全家人离开饭店。母亲坚持亲自捧着这束花。“妈,我替您拿着吧,您多留心脚下。”春草,也就是春水的大妹妹,想把花束从老太太手中哄出来。
  “不行不行,你那人我知道,舞马长枪的,不管不顾的,不等出门你就会把它们拆个乱七八糟。你还记不记得你摔秋生那次————”
  母亲顺势讲了一件发生在沙坨梁的事:春草抱着秋生从炕上跳下来,她还没落地,秋生先落地了。秋生没哭,她倒先哭了。
  “你看别人抱着孩子一扭身就下地,你就觉得自己也行。你才多大?你哪有那个准儿?你哪有那把劲儿?你自已空身跳到地下,怕是都站不稳,你还抱着孩子往地下跳?你呀你呀,就是个胆子大,就是个心粗,啥都敢干,想一出是一出。你抱着秋生,站在炕沿上,就那么往下一跳,刚跳,你就撒了手,你不知道手里是个孩子呀?你不知道那就是条命呀?”
  母亲干脆不走了,她站在离门口两三米远的地方,兴致勃勃的回忆往事。春水等所有人,都围在她前后左右,等于人们把母亲包在中间。在喋喋不休的讲述中,她不时看看春草,看看秋生。看他俩的时候,她会停下讲述,似乎她的精力不够用,打量人的时候,必须停下嘴巴,两者不能同时进行。当她再次开始讲述,目光就会离了他俩,对着众人。有一小段时间,她停下对“摔孩子”事件的讲述,面对着秋生说:“差点摔死你呀,就差那么一点点儿。”见人们笑,她不解,再次讲起当年的场景:“你,”她指着春草,“扎煞着两只手,哭,放开嗓门哭,好像爹死娘亡似的,你爸死,我都没见你那么哭,你那是哭啥呀?”她问春草。
  对于这件儿时旧事,春草早已印象全无。一个年近半百的女人,生活里塞满了乱麻,在她看来,生活就是生病,人生就一场大病。虽然生活生病两个词还差着一个字儿,内容也不一样,但在她看来,基本差不多。子女一天天长大,快到结婚年龄了,房子还没着落。老人一天天老去,跑医院的次数要比跑商店的次数多出十几倍。她的神经系统里,已不存在安放儿时记忆的空间。
  “我哭啥,”春草想了想,看她那样子,还是认真的想了想,但是没想起来。然后说,“我不知道我哭啥。”
  母亲的叙述由秋生被摔转向春草的哭相。“眼泪是这样的,”她说。说到这里,母亲的想用肢体语言来帮忙,但她的双手被花束束缚着,她只能用尽力量睁大眼睛,想以此表现语言无法传达的内容。但是,她无论如何努力,都不会把眼睛再放大一点点,似乎眼睑四周的肌肉已经失去了弹性。人们看见的,只是一副努力的样子而已。实际上,她要表达的,是春草的眼泪。春草的泪水十分汹涌,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哭声如晴天里的雷声,而脸上的表情————
  让人想不到的是,模拟春草当年哭泣的表情,对于七十岁的母亲来说,竟没有费多大力气,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模仿,而是自然而然的一种再现。或者说,当年哭泣者不是春草,而是她本人。人们发现,刚才还欢欣快乐的母亲,顷刻间脸上布满了悲怆,这种表情出现的是那么顺便,那么自然,而且速度极快,比人的眼睛还快,超过了光速。似乎悲伤和苍凉早就在脸皮后边隐着,根本用不着酝酿,也无须准备,只消一霎,就一下子涌上脸庞。
  08

  虽然人们围在母亲四周,但大部分都站在对面,而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人们对一个古稀老人面部表情的变化十分惊奇。一惊奇其变化之快,二惊奇其变化之真,三惊奇其变化之杂,极具层次感。
  事后,人们曾力图再现母亲的表情变化,除了春水以外,所有当时在场的人,都曾尝试过,但别人看了,都摇头:
  “不像,差得太远了。”有人这样评价。
  “缺项,比如伤感,就没学出来。”有人更深入的点评。
  “一看就是浮在脸皮上的,不是由衷而来的。”更有人做这样的深层次分析。
  本来,母亲模仿的是春草的表情,没想到这种表情,春草却无法再现。她笑着说:“根本不是学我,我看妈自己要借尸还魂。”
  这种说法,人们也只好点一下头,略表认同。人们记得,最先出现在母亲脸上的,是一种隐隐的哀怨。这是一种似有似无的伤感,自眼角眉梢,鼻翼两侧,嘴角下颔等处,慢慢浮现,如同泡在显影剂里的底片,在暗室里缓缓的清晰起来。母亲这一表情,和寿宴上的欢快和满足一下子就产生了本质的区别。后来人们才品评出,这是母亲一场情绪大戏的序曲和过门,类似于夏季雷阵雨之前的、夹杂于灼热空气中的一丝凉风。
  哀怨在母亲脸上停顿了一会儿,她的眼角湿润了。人们虽不能认定这是伤感的泪水,但已分明辨出了莹莹的泪光。大伙不动声色的观察————不知为什么,那一刻,虽然时间很短,也许只有几十秒,人们却忘记了去安慰一下这位古稀老人————也许,人们认定了她一直在模仿大女儿春草,只是一种模仿,玩玩而已,没当真,也就饶有兴趣的看下去了。第二种表情,较之前面的隐隐哀怨,已产生了拔动人心弦的力量。这是一种真切的悲伤。尽管母亲脸上皱纹密布,肌肤老化,肌肉的弹性已渐近于无,但悲伤还是大面积地显现出来,全方位的覆盖了表达哀怨的那几个部位。春水和所有的人一样,都鲜明的感受到,心,被一只手揪了一下。
  母亲的脸,如一朵没有得到充足水份的花,花瓣失去了挺阔和饱满,边缘卷曲,颜色凝重。就在那一刻,春水记起了曾有一次连根拔起了教室窗前的扫帚梅,因怕老师教训,趁着没人看见,含含糊糊的栽了回去。第二天早晨,他偷偷的觑了一眼,见花瓣卷曲萎蔫,没精打采。他心里当时就一阵惊慌:完了,非挨训不可了。
  母亲的“表演”至此,已有人开始催促了:“妈,快走吧,人家服务员还等着收拾残局呢。”
  母亲不动声色,她似乎没听见,或者根本没在意,她仍然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春水等人都认为,六岁的春草,不可能有那么丰富的表情,如果确实发生了摔孩子这件事的话,充其量只是吓哭而已。母亲此一举,纯系借引子发面。但母亲决心把这场大戏唱完,只见她睁大眼睛,看看众人,自然而然的将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
  当时在场的人,差不多都上过大学,没上大学的,也读过一点古书。在人们的印象里,古稀老人的泪,肯定是古人所说的“浊泪”。但人们见到的,则恰恰相反,在午后的阳光里,母亲的一滴泪,竟如水晶一般,晶莹透明,久久地挂在眼角,不时轻轻一颤。
  有人惊慌了:“妈,您学学就得了,可别来真的。”母亲听了这话,并不为所动,她把悲怆之情与这颗泪珠融在一起,汇成一种深重的悲哀,真如一个正在承受丧子之痛的母亲。
  “妈,您看您,过生日是件乐事,您为啥这么伤感呀?”有人上前欲为母亲擦去那颗泪珠。
  但母亲把这只手挡开了。她没出声。除了那支做出拒绝手势的胳膊,身体的其它部位岿然不动。整个面庞浸透了苦难和悲痛。这时,那颗泪珠,从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滚落了。
  有人拉母亲的手:“妈,您怎么啦?是不是想起啥事啦?您呀,啥也不用想,您看呀,您的儿子、儿媳妇、姑娘、女婿都在这儿,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也都在这儿,都等孝敬您呢。您吃有吃,穿有穿,您还有啥不舒心的呀。妈,您说,您到底是咋啦?您都吓着我们了。”
  春水记得,母亲在那种深沉的悲怆中驻留了一小会儿,然后缓缓的说了四个字:想沙坨梁。
  春水当时就计算了一下母亲离开沙坨梁的时间,屈指一算,四十多年了。想念故乡,也情有可原。可就在这时,母亲又说了四个字:想沙土子。
  人们惊呆了一瞬,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春草说:“妈,您可真是老了,有点糊涂了。哎呀,我说,人要是老了,就变成别一种动物了。妈,您想想沙坨梁还可以,毕竟在那儿生活了几十年,那儿还有一大帮乡亲,您和他们有感情。可您想那沙土子干什么呀?还没让它祸害够呀?小苗刚出土,被沙子摔死了,新盖的房子,春天一场大风,沙子就平了后檐,毛驴顺坡就上房了。栽下的树,栽一棵让沙子埋死一棵。妈,您可真是没啥想的了。”
  春水记得,话说到这儿的时候,有人已开始移动脚步,准备下楼。可母亲却固执地站在原地,似乎不愿意走出那间餐室。实际上可能是不想从悲伤的心绪中走出来。
  顿了一会儿,人们清晰的听到了母亲的一大篇话:“是呀,我也知道沙土子不好,知道咱那沙窝子不养人,吃够了沙子的苦头。可平白无故的,忽拉一下,跑到眼前的,还是沙土。没办法,忘不了呀。你们记不记得,我用沙土子给你们炒棒子花,黄马牙棒子,在热沙土里全都开花,没有哑巴。沙土不是好东西吗?二月二炒龙豆,也使热沙土呀,干锅炒的黄豆,生豆子多大个儿,熟了也那么大个儿,热沙土里炒的,胀了,一个顶俩……”
  说到这里,又有人欲拉着母亲迈步。这回,母亲迈了一步,只一步,就又停住了。她接上刚才顿住的话头:“你们几个,”她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春水、春草、春苗和秋生面前各点一下,点完了,停一停,又点一遍,似乎在确认是不是有误或缺失。点完第二遍,确认无误,也不缺,便再次接着说下去,“你们几个,哪个不是睡沙土长大的。刚下生,就睡沙土,热炕头上铺沙土,多舒服呀。小孩一下生都哭,往沙土上一放,就不哭了。为啥不哭了呀,沙土上舒服呀,又绵软又细发,和肉皮差不多。”
  母亲说完,便向外迈开了脚步。其他所有的人,竟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发愣。直到母亲出了门口,才有人快步赶上来,伸出手去搀扶。
  “不用,我能走,我还走得动。”母亲说,“你们看,脚底下是啥?石头板子,又滑又硬。每走一步都得加小心,不小心就得挨摔,这地,摔下去,不伤骨也得伤筋。咱那沙土,就比这仁厚,从来不摔人。都摔过谁,你们说说,你,你们,沙土摔过你们吗?”母亲先问春水,然后问众人,但没人回答。
  09

  几天后,也许是十几天后,春水去看望母亲。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那束花,摆在电视机旁,已完全干枯。
  母亲给春水泡了茶,还把自己炒的花生推到他面前。春水看着那束干枯的花说:“妈,花都干了,扔了吧。”
  “二百块钱的东西,说扔就扔?”母亲盯着花束说,“哪有你这样花钱的?买吃的,你妈不挡,买穿的,你妈也不挡,买使用的家伙式,你妈还不挡。可你偏偏买了这东西,一把草,吃不得,穿不得,用不得,眼瞅着死了,干了,啥时想起来,啥时心疼。”
  “妈,听你这么说,我也在捉摸,”春水见母亲仍旧气呼呼的,便有意顺着母亲的话茬说下去,“这东西,没别的用处,就是看的,和放鞭炮没啥区别,那东西也就是个听响。”他想说服母亲。可母亲不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仍坚持说花是最没用处的。
  七十岁的母亲,独住一套六十五平方米的单元房。春水兄弟姐妹四人轮流探望,隔几天就有人来。他们问母亲是不是孤单,母亲咬着牙说不孤单。“和你们在一块儿,住谁家都一样,你们一上班,孩子一上学,家里还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和住在这儿没啥两样。”
  可这只是嘴上说,实际上,母亲一个人单住,肯定特别孤独。这一点,春水等四人都能感觉出来。因为母亲总是沉浸在对沙坨梁的回忆里。他们四个,无论谁来,母亲都会说起沙坨梁。
  “大井坑子,你还记得吧?”母亲问春水,“离咱家不远,往北走过条街就是。”
  “记得,”春水答,“老大老大一个坑,像口大锅。”
  “傻小子,亏你说得出口,”母亲笑了,“哪有那么大的锅,要真用那样大的锅做饭,怕是全中国人都来吃,也够了。”说起这样的话,母亲明显的兴奋起来,“原来,那地方是井,井坍了,就留下个大坑。不知现在那坑还没有?”
  春水想顺势说“早就没了,这么多年,年年刮风,扬沙子,早就填满了”。但他没把握,他不知道大坑还有没有,在这句话即将脱口而出时,他特意瞧了一眼母亲。母亲还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本来如两口枯井般的眼睛,现在竟然发出了灼人的亮光。他就顿住了这句毫无根据的话。
  “坍井那年,你两岁,”母亲点了点春水的脑门,“你夜里哭,好象知道那井要坍似的。”
  母亲的手指几乎戳到春水的额头上,实际上,指尖已挨上了。春水明显的感觉到了指尖划过皮肤。那是一种失去水份的干枯草茎划过的感觉。
  “妈,您又在瞎猜了,我才两岁,来到世上还不到一年,哪会预知坍井那么大的事?”春水吃着花生,心不在焉的接母亲的话茬。
  “知道,肯定知道,”母亲很当真。“沙坨梁那地方不收人,你知道吗?不收人呀,一到春天,西树林子里全是死孩子。哪年春天都死一茬,你身上,就死了两个,一男一女,他们要是活着,你还有一哥一姐呢。你出生那年,林老七的孙子死了,胡老大的小三,死了,反正咱家前后左右死了十来个,你活下来了,这里头没点事吗?”
  “也许有点事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春水还是漫不经心地搭茬儿。“看,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坍井那天,天刚黑,你就哭,没由头的哭。没饿着,没冻着,哭啥呀。全家人都纳闷儿,抱着,你哭,放下,你还哭,就是个哭。”
  不知道母亲这样的话是真是假,春水只有听着。他有时看看那束干枯的花,有时看看母亲不停翕动的嘴唇。七十岁的母亲,发音已出现了轻度的缺失。有时,一句话说到中间就会突然断开,有时还会漏掉几个字,使得语义十分模糊。听她说话,得重新翻译一遍。
  春水曾把这种感觉向秋生说起过,秋生一听,就笑了。他说:“是那样的吗?得翻译吗?我怎么没感觉到?”秋生在政府机关工作,脑子里全是升官经,他似乎根本没在意母亲经常说什么。
  听着母亲的话,春水暗想: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唯一的本事就是哭。饿了哭,冷了哭,怕了哭,痛了哭。他就是个哭。哭中还会有玄机?他想着,笑了。
  “你笑啥?”母亲觉察了春水可能的不屑。她很不满。母亲表现不满的表情是标志性的。这种反应最先起自眉梢。眼角上方的那块芝麻粒大小的一块肌肉略作震颤,波动便沿着眉毛传导至眉心,然后到达两眉之间的鼻梁根。伴着眼神的转变,两腮、嘴角的肌肉骤然紧张,聚成一种凌厉之势。
  “你不相信?水儿啊,不信可不行啊。见你那么哭,你老太太就说了,这孩子咋这么哭啊,莫不是要出啥大事吧。那年,你老太太八十一,八十一岁的老人,得经过多少事呀,怕是数都数不过来吧。她说的话儿,肯定有道理,有根据。”
  母亲说着这样的话儿,不时看春水一眼,时刻关注他表情的变化。“你攥着拳头、蹬着腿儿哭,那声音,震天震地的————”
  很明显,母亲无限地放大了当时的事实。春水把暗笑憋在心里,装出一副倾听的样子。心中暗想:一个婴儿,即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只能把哭声传到窗外,哪会惊天动地———
  “咱家邻居,姓韩,你还记得吧?”母亲问春水,春水点头。实际上,前后左右都有邻居,只不过前后的邻居,隔一条街,左右的邻居,隔一道墙。春水不知母亲指的是哪一户。“姓韩的,韩家,你那么用力的哭,把人家都惊动了,打发孩子过来问问是咋回事。你说说,你多能哭,让人家觉得不正常了,不出点事才怪呢。”
  春水惊异于母亲的执着。她认定的,永远坚持,非要别人认同不可。在母亲的所有言谈中,沙坨梁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尽管春水的一哥一姐死在那里,春水的祖父母埋在那里,他们都是因为得了急病得不到及时治疗而殒命。那次坍井也死了三四个人。但母亲依旧认为,沙坨梁是天堂,包括她在沙坨梁生下的孩子,都有先知先觉的能力。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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